
第四章:为彼此留一盏灯
林语嫣是跟着手机定位找过来的。
程曦没接电话,她只好拉着夏桑榆一起出门。两人一路找,一路问,最后在世纪大道的天桥上找到了她。
看到她站在栏杆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林语嫣心里揪了一下。她快步跑上去,一把抱住她。夏桑榆也跑过来,从后面抱住。
程曦在她们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哭了很久,眼泪把林语嫣的衬衫洇湿了一块。林语嫣一直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夏桑榆在旁边,手也拍着,嘴里轻声说着“没事的”“有我们在”。
等她哭累了,哭声渐渐停了。林语嫣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哭完了吗?”
程曦点头,又摇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被风吹得有点干。
林语嫣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哭完了就回家,夏桑榆做了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曦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是点点头,声音哑哑的:“好。”
三人一起走下天桥。林语嫣走在前面,程曦跟在后面,夏桑榆在旁边挽着程曦的胳膊。走了几步,林语嫣回头,等她们跟上来,然后并肩走。
地铁里人不多,三人找了位置坐下。程曦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林语嫣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夏桑榆靠在程曦肩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
回到出租屋,门一开,红烧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夏桑榆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曦去洗手间洗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仓库的灰。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然后擦干,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
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夏桑榆端着一大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林语嫣在盛饭。程曦坐下来,看着那盘红烧肉,肉烧得油亮亮的,酱色均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夏桑榆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她碗里:“快尝尝,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程曦低头看着那块肉,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她低着头,肩膀又轻轻抖起来。
夏桑榆和林语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程曦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碗里。她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我也不想哭的……”
夏桑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抱住她。林语嫣也过来,在旁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夏桑榆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程曦趴在夏桑榆肩上,又哭了。但这次哭得没那么凶,像是把最后一点委屈也哭出来。夏桑榆抱着她,手轻轻拍着。林语嫣在旁边,手也拍着。
等她哭累了,哭声停了。夏桑榆松开她,递过来一张纸巾。程曦接过来,擦眼睛,擦脸,擤鼻涕,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一起擦掉。
林语嫣把那碗凉了的饭端走,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放到她面前:“吃饭吧。”
程曦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夏桑榆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正低头扒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林语嫣在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软烂,甜甜的,咸咸的,是家的味道。
夏桑榆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好吃吗?”
程曦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好吃。”
夏桑榆笑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就说我有天赋。”
林语嫣瞥她一眼:“第一次做肉都没熟的人,也好意思说有天赋。”
夏桑榆脸一红:“那次是意外!”
程曦看着她们斗嘴,嘴角慢慢弯起来。她低头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
那晚,三人又聊到很晚。夏桑榆问程曦到底发生了什么,程曦把周晓燕的事说了,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夏桑榆听完,气得拍桌子:“什么玩意儿!这种人就是欺负老实人!”林语嫣在旁边,没说话,但眉头皱着。
等程曦说完,林语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程曦摇头:“我不知道。”
林语嫣看着她:“这种人,你越忍,她越来劲。不是让你跟她吵,但你要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程曦抬起头:“怎么让她知道?”
林语嫣想了想:“先留着证据。她让你做的那些事,给你发的那些消息,都留着。下次再有过分的,直接找你领导。”
夏桑榆在旁边补充:“对,不能老这么忍着。你看我那个同事Maggie,天天剽窃我设计,我也在找机会呢。”
程曦看着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暖。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窗外的夜很深了,那盏落地灯还亮着。三个女孩挤在沙发上,一个靠着一个,谁也不想去睡。
程曦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盏灯,突然想起天桥上的那一刻。她想起自己站在栏杆边,看着车流,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然后林语嫣跑上来,一把抱住她。然后夏桑榆也跑上来,从后面抱住她。
但她不知道,在天桥的另一头,还有一个陌生人曾为她停下脚步。
她也不知道,那个陌生人后来会在她的生命里,成为很重要的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此刻的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有她们。
九月中旬的上海,暑气渐消,空气中还带着独属于夏天的黏腻。
三人住在一起快三个月了,慢慢建立起属于这个家的规矩。不管多晚,只要还有人没回来,客厅的落地灯就亮着。谁加班回来晚了,另外两个会留饭。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每个人的开销和要买的东西。轮流值日,轮流做饭,轮流倒垃圾。
林语嫣在公司渐渐上了正轨。虽然Kevin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她做的数据分析越来越精准,Claire开始注意到她。有一次开会,Claire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份报告的数据部分做得不错。”林语嫣知道,那是Kevin转交上去的她的工作成果,Kevin没有提她的名字,但Claire不知道从哪里还是知道了。
程曦还是在事务所打杂。周晓燕支使她越来越顺手,有时候一天要跑四五趟腿。程曦没说什么,但开始学着留证据——周晓燕让她做的每件事,发的每条消息,她都截图保存。林语嫣教她的,说职场里要懂得保护自己。
夏桑榆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Maggie剽窃了她一个设计,改了几笔就当自己的交了。夏桑榆看到了,没吵没闹,但那天晚上回来,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林语嫣去敲门,她开门说没事,但眼眶红红的。
那天是周日,下午没什么事,夏桑榆提议去外滩走走。来上海三个月了,她们还没正经逛过外滩。
傍晚的外滩,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夕阳把对岸的陆家嘴染成金色,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反射着暖橙色的光。游人很多,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快门声此起彼伏。
三个女孩沿着江边慢慢走。夏桑榆穿着一条米色长裙,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些乱。林语嫣还是那身干练的打扮,浅蓝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程曦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低马尾,走在两人中间。
走到观景平台,夏桑榆停下来,靠着栏杆看对岸。她说:“咱们在这里拍张照吧。”林语嫣拿出手机,三人挤在一起,背景是东方明珠和那些高楼。夏桑榆喊“一二三”,林语嫣按快门。照片里,三人都笑着,夏桑榆笑得最开,程曦笑得有点腼腆,林语嫣笑得最淡,但眼睛弯着。
夏桑榆看着照片,说:“以后每年都来这里拍一张吧。”林语嫣说好。程曦在旁边点头。
拍完照,三人继续往前走。夏桑榆突然说:“你们说,三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林语嫣想了想:“应该比现在好吧。”程曦小声说:“我希望那时候,我已经能独立做项目了。”夏桑榆说:“我要有自己的品牌。”说完自己笑了,“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林语嫣说:“不远,三年很快就过了。”
走到外白渡桥,天快黑了。两岸的灯陆续亮起来,黄浦江上偶尔有游船驶过,船上的灯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夏桑榆扶着桥栏杆往下看,说:“真好看。”林语嫣站在她旁边,看着对岸的灯火,没说话。程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她们两个。
回去的地铁上,三人都有些累,靠着座椅不说话。夏桑榆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严明发来的消息。她回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林语嫣注意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了?”夏桑榆说:“没什么,他说最近忙,没空来上海。”林语嫣看她一眼,没再问。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程曦去厨房热菜,林语嫣去阳台收衣服,夏桑榆坐在沙发上发呆。饭菜热好,三人围坐在餐桌前。夏桑榆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说:“你们说,异地恋能成吗?”
林语嫣和程曦都抬头看她。夏桑榆继续说:“我和严明,半年多没见了。每次都是我过去,他从来说过要来上海看我。”她顿了顿,“最近他回消息也慢了,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
林语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觉得呢?”
夏桑榆摇头:“我不知道。”
程曦小声说:“也许他是真的忙。”
夏桑榆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也许吧。”
那晚,夏桑榆很早就回房间了。林语嫣和程曦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她们。窗外传来隐隐的车流声,是上海永不眠息的夜。
过了很久,林语嫣开口:“程曦,你那个医生,后来有联系吗?”
程曦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没有,就是加了微信,没聊过。”
林语嫣说:“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会主动找你的。”
程曦低着头,没说话。但她想起那天在天桥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远远地站着,然后转身离开。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池序,也许只是长得像的人。她没有告诉林语嫣,自己有时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远远看着自己的样子。
那盏灯亮着,照着两个女孩。房间里,夏桑榆也没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严明的那些消息,想着他那句“最近忙”。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但心里那个裂缝,已经悄悄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