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燃未尽时
烬燃未尽时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48966 字

第二章:旧宅锁深秋

更新时间:2025-12-02 10:34:16 | 字数:4465 字

凌晨两点,沈未晞回到城西那栋高层公寓。
她没让周慕言送她上楼,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周慕言站在车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电梯的数字一层层跳动。
沈未晞靠着轿厢壁,身上还裹着陆烬给的那条披肩。
羊绒的柔软触感此刻却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皮肤。
她想要扯掉,手指几次抬起,又无力地落下。
那上面残留的气息太熟悉了,混合着冷冽的松木香,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
这是陆烬的味道。
属于那个曾经在雨夜里背着她跑遍半个云城找药店,会把最后一块糖让给她,会因为她一句“哥哥我怕黑”就整夜坐在她房门外地板上陪她说话的陆烬。
也属于那个八年前留下一张潦草字条,从此人间蒸发的陆烬。
“叮——”
电梯门开了。
沈未晞机械地走出电梯,指纹解锁,推门而入。
公寓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灯,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云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子。
可她只觉得冷,冷得骨髓都在发颤。
她扯下披肩,想要扔进垃圾桶。
可指尖触到羊绒细腻纹理的瞬间,又顿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宴会上那一幕——陆烬站在光影交错处,侧脸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那道新添的伤口刚刚结痂。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沉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又痛得像是在凌迟自己。
沈未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看,是助理林薇发来的消息:
“沈总,‘复古新生’系列的设计稿已经初步完成,需要您回老宅找一些旧物做参考。另外,城南那块地皮的竞标方案……”
后面的话沈未晞没有再看。
她的目光定格在“老宅”两个字上。
沈家老宅在云城西郊,一栋带庭院的三层小楼。
自从八年前陆烬离开,父亲生意受挫搬去国外疗养,她就很少回去了。房子一直由老管家福伯照看着,定期有人打扫,却再没有住过人。
那是她整个童年和少年的全部记忆所在。
也是她和陆烬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沈未晞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摩挲。
半晌,她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安排车去老宅。”
次日下午,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西郊的沈家老宅。
铁艺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庭院里的梧桐树已经落了一地金黄。
沈未晞推门下车。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搭卡其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柔和许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风衣袖口下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姐。”
福伯迎了出来,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您可算回来了。”
沈未晞勉强笑了笑:
“福伯,辛苦您一直照看这里。”
“不辛苦,不辛苦。”
福伯眼眶有些湿润.
“就是这房子啊,太久没人住,总觉得空落落的。”
是啊,空落落的。
沈未晞抬眼望向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
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二楼的窗户——那是她曾经的卧室——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早已枯萎的茉莉。
那是陆烬送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他说:“茉莉香,能安神。你晚上总做噩梦,放一盆在窗台,睡着了能闻到。”
后来花枯了,她也没舍得扔。
“我需要去阁楼找些旧物。”
沈未晞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设计团队需要一些怀旧元素。”
“阁楼啊……”福伯欲言又止,“小姐,阁楼前阵子……”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福伯摇摇头.
“钥匙在这儿,您自己上去吧。我给您泡壶茶去。”
沈未晞接过那把有些生锈的铜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独自穿过客厅。
客厅的陈设还和八年前一样——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柚木茶几,墙上挂着她小学时画的歪歪扭扭的水彩画。
甚至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还保持着父亲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摆放角度。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踏上通往阁楼的木质楼梯。
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咯吱声,在空荡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束里飞舞,像是时光的碎片。
终于,她停在阁楼门前。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还贴着她十二岁时用彩笔画的小太阳——那时候她总说阁楼太黑,陆烬就在门上画了个太阳,说“有太阳在,就不怕黑了”。
沈未晞的指尖抚过那个已经褪色的小太阳。
然后,她将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户透进些微天光。
空气里有陈旧书籍和木头发霉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该属于这里的冷冽气息。
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在阁楼最深处的窗边,那张老旧的柚木书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身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直。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融化不了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冷硬。
陆烬。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未晞僵在门口,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而陆烬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从沈未晞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背,以及微微垂下的、线条凌厉的侧脸。
他的手指——那双曾经握枪握出薄茧的手——正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过桌面上的一幅画。
沈未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十四岁时画的全家福。
画纸已经泛黄,水彩褪色,但还能清晰辨认出画面上的四个人——父亲坐在中间,笑容温和;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而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拽着身旁少年的衣角。
那个少年,就是陆烬。
那时的陆烬才十八岁,穿着白衬衫,面容清俊,眼神干净。
他微微侧头看着拽他衣角的小姑娘,唇角勾着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沈未晞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画了整整一个周末才完成的。
画完那天,她兴冲冲地拿给陆烬看,得意洋洋地问:“哥哥,我画得像不像?”
陆烬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喜欢。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很像。”
顿了顿,又补充:“把我画得太好了。”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还傻乎乎地说:“哥哥本来就好啊。”
后来她才明白——在陆烬心里,他从来都不是这个家真正的一员。
他只是父亲出于善心收养的孤儿,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所以八年前,他才能那样干脆地离开。
所以现在,他才能这样平静地坐在这里,看着这幅早已被时光遗忘的画。
沈未晞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突兀。
陆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画轻轻放回桌面,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未晞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抱臂倚在门框上,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讥诮:
“陆少爷好雅兴。”
陆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来我家缅怀你‘虚伪’的过去?”沈未晞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怎么,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想回来看看曾经施舍过你的地方?”
陆烬缓缓转过身来。
夕阳的光恰好打在他脸上,沈未晞这才看清——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
眉骨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更加清晰,平添了几分颓废的戾气。
但他的眼睛,依旧深邃得望不到底。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未晞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冷漠,想要转身逃离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你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都留着。”
沈未晞的心狠狠一颤。
“房子定期有人打扫,”
陆烬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阁楼的每一个角落,“和你离开时一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沈未晞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东西——那是八年时光的重量,是无数个日夜里无声的坚守,是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执念。
“谁稀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陆烬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阁楼里显得有些压迫感。
沈未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见他只是绕过书桌,朝门口走来。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沈未晞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是那股冷冽的松木香,混杂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西装外套下,衬衫的布料微微鼓起,隐约能看见绷带的轮廓。
昨晚宴会上,他这里就缠着绷带。
是旧伤复发,还是又添了新伤?
沈未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陆烬已经走到门口。
他伸手握住门把,却又顿住,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走廊第三盏灯坏了。”
沈未晞怔住。
“记得换。”
说完,他推门而出。
木质楼梯上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阁楼里恢复了寂静。
沈未晞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走廊第三盏灯。
那是她小时候最怕黑的地方。
每次晚上去卫生间,她都要陆烬陪着。
如果陆烬不在,她就盯着那盏灯——只要灯亮着,她就敢走过去。
后来陆烬走了,她再也没有在晚上回过老宅。
她以为他忘了。
就像他忘了曾经承诺过的“等我”,忘了他们之间十年的点点滴滴。
可是他还记得。
记得那盏灯,记得她怕黑,记得这幅褪色的全家福,记得这个房子里每一个她曾经存在的痕迹。
沈未晞缓缓走到书桌前,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幅画。
画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而在画的反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极轻极淡的小字——
“2015.10.23 平安”
那是陆烬的字迹。
沈未晞认得。
2015年10月23日是她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陆烬说要给她一个惊喜,结果整夜未归。
她等到凌晨,趴在客厅沙发上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她当时还生气,质问他去了哪里。
陆烬只是揉揉她的头发,说:“去给你摘星星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城西的游乐园有流星雨主题的夜场。
陆烬排了五个小时的队,才买到限量发售的星空投影灯。
那盏灯,现在还放在她公寓的床头柜上。
沈未晞的视线模糊了。
她慌忙抬手擦眼睛,却触到一片冰凉湿润。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暮色四合,阁楼陷入昏暗。
走廊里传来福伯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茶泡好了”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将画仔细卷好,抱在怀里。
“来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走出阁楼时,她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尽头——
第三盏灯的位置,此刻一片漆黑。
而楼梯转角处,那个高大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一丝极淡的、属于陆烬的冷冽气息。
沈未晞抱紧了怀里的画,指尖深深陷进纸张。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陆烬,你究竟想干什么?
八年了。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还要提醒我,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为什么还要让我知道,你从未真正离开?
天色已黑。
老宅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未晞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笼罩在暮色中的小楼。
司机轻声问:“沈总,回公寓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嗯。”
车子缓缓驶出庭院。
而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驾驶座上,陆烬望着那辆远去的轿车,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绷带下,那道狰狞的伤疤正在隐隐作痛。
那是三天前,在边境线最后一次任务中留下的。
子弹擦着心脏边缘飞过,医生说再偏一厘米,他就回不来了。
可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这里有她。
有他放在心尖上八年,却不敢靠近半步的沈未晞。
陆烬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决绝。
这一次,就算要踏着刀山火海,他也要走到她身边。
无论她恨他,怨他,还是再也不愿看他一眼。
他欠她的,不止一个解释。
他欠她的,是一整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