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还善若水
沈万山离去之后，青云山的平静又延续了许多时日。日子如竹林间的流水，清淡而平稳，张野依旧守在后山，不涉前殿是非，不参与宗门议论，只是每日静坐练气，照拂孤儿，间或帮杂役做些粗重活计。
杂役弟子们都与他相熟，知道这位少年性子沉静，从不多言，却从不会推诿力所能及的事。挑水、劈柴、整理药草，他都做得认真细致，不骄不躁，久而久之，众人对他的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亲近。
林青玄依旧时常来后山，有时是送来新收的粮食与布匹，有时只是顺路坐一会儿，说几句江湖近况。江南剑派日渐稳固，与官府往来密切，隐隐有成为江南正道支柱之势；西北马贼安分许多，边境商路逐渐通畅；血衣楼的残余势力在数次围剿后越发零落，不敢再轻易现身；嵩山派意欲举行武林比武大会，广邀天下武林人士······
江湖看似一步步走向安稳，可林青玄眉宇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张野看得出来，却从不多问。
他只守好自己这方天地，不窥探他人心事，不主动卷入风波。
这日午后，林青玄再次来到竹林，神色却比往日凝重许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意坐下，而是站在张野面前，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张兄弟，山下刚送来急报，有一批商队在黑风山附近遇袭。”
张野抬眸看他，静静等待下文。
“遇袭的不是普通商队，是沈万山的车队。”林青玄压低声音，“护送的人手死伤过半，财物被劫，沈万山本人下落不明。”
张野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何时的事？”
“就在昨日。”林青玄眉头紧锁，“地方乡勇赶去时，只救下几名重伤的护卫，据他们描述，动手的人身手狠辣，招式阴毒，极像血衣楼余孽。下手目标明确，不似寻常劫财，更像是冲着沈万山本人而来。”
张野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
沈万山本就不是寻常布商，举止气度、心思沉稳，都远非商贾可比。他之前在黑风寨废墟徘徊，本就是在寻找某物，如今被针对性袭击，显然是有人盯上了他身上的秘密。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林青玄问。
“应该活着。”张野淡淡道，“若是只想杀他，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对方大概率是想逼他交出某样东西，在那之前，不会轻易让他死。”
林青玄叹了一声：“我也是这般推测。可黑风山一带地形复杂，山林茂密，零散据点极多，我们不知道对方把他带去了哪里。贸然派人搜寻，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将青云宗卷入风波。”
青云宗刚经历大战不久，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山门防务、弟子安顿、山民安抚诸事繁杂，的确不宜再轻易对外动武。
张野自然明白这一点。
“你不必派人。”他平静开口。
林青玄一怔：“张兄弟，你……”
“我去一趟。”张野站起身，拍了拍布衣上的尘土，“我孤身一人，目标小，不易被察觉。”
“不行！”林青玄立刻拒绝，“血衣楼余孽都是亡命之徒，心狠手辣，你虽然身手不凡，可对方在暗，你在明，孤身涉险太过危险。”
“他们要的是人，不是厮杀。”张野语气平淡，“我不去，沈万山活不成。他之前赠粮赠布，善待孤儿，青云宗不能坐视不理。”
林青玄一时语塞。
他知道张野性子看似清淡，心中却自有分寸。该出手时，从不会退缩。
“那我给你安排两名弟子随行。”
“不必。”张野轻轻摇头，“人多反而不便。我独自前往，找到人便带回，找不到便原路返回。”
林青玄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太清楚张野的行事风格，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与其强行阻拦，不如信他一次。
“万事小心。”林青玄沉声道，“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切勿逞强。青云宗不能失去你。”
张野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他没有多做准备，只带上少量干粮与清水，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悬着林青玄先前赠予的铁剑，却依旧不拔不出鞘，孤身一人，悄然离开了青云山。
山路崎岖，草木葱茏。
张野步履轻缓，不疾不徐，气息与山林相融，远远望去，便如一个寻常采药少年，毫不起眼。他没有直奔黑风山腹地，而是先绕到遇袭地点，仔细查看现场痕迹。
地面上血迹已干，车轮印痕杂乱，兵器残片散落四处，看得出当时激战之惨烈。但现场并没有沈万山的尸体，也没有长期拖拽的痕迹，显然是被人从容带走。
张野沿着林间小径，一路追踪。
血衣楼余孽行事狠辣，却不够缜密，沿途留下不少断枝、脚印与烟火气息。以他对山林的熟悉，不过半个时辰，便锁定了对方藏身之处——一处隐蔽在山坳中的废弃驿站。
驿站早已破败不堪，断墙残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极难被外人发现。
张野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潜伏在高处密林之中，静静观察。
驿站内外，共有七名黑衣人把守，个个气息沉冷，腰间佩刀，眼神警惕，正是血衣楼装扮。驿站正厅内，隐约传来呵斥与审问之声。
他凝神细听，很快便辨出里面的对话。
“沈万山，你还要装到何时？黑风寨当年从苏长老身上取走的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不过是个行商，不知你们在说什么。”沈万山的声音依旧沉稳，不见慌乱，“你们劫我车队，伤我人手，就不怕官府追查吗？”
“官府？”黑衣人冷笑，“到了这里，是死是活，只在我们一念之间。你若不肯交出来，今日便让你葬身此处。”
张野心中了然。
对方要的，果然与苏长老有关，与那部《同尘诀》脱不开干系。
沈万山守口如瓶，显然宁死也不会交出东西。
张野不再犹豫，悄无声息从高处滑下，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落地无声，避开守卫视线，绕到驿站后侧破窗之处。
厅内黑衣人耐心耗尽，正欲动手，沈万山闭目待死，气氛紧绷到极致。
就在此时，张野轻轻一弹指，一粒小石子破空而出，精准打在黑衣人手腕之上。
黑衣人吃痛，长刀落地，惊喝出声：“谁？”
其余黑衣人瞬间警觉，拔刀四顾。
张野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布衣朴素，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杀气，也没有半分惧意。
“青云宗，张野。”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在场所有黑衣人脸色骤变。
他们之中，有人参与过当年青云山一役，亲眼见过这个布衣少年一招制住血无影的恐怖场景。此刻再见，心中只剩下惊惧。
“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带他走。”张野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向沈万山，语气平淡，“你们，让开。”
黑衣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怒，却无人敢率先上前。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僵持片刻，为首黑衣人咬牙低吼一声，挥刀扑上。
张野依旧不闪不避，脚下轻滑，身形飘忽，在刀光之中从容游走。他不出杀招，不逞凶威，只是以巧劲卸力、引偏、格挡，片刻之间，便将数人攻势尽数化解。
黑衣人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无力。
他们连张野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伤他分毫。
“撤！”
为首黑衣人当机立断，不敢再恋战，带着手下匆匆从后门逃窜，转瞬消失在山林之中。
驿站内重归安静。
沈万山站起身，走到张野面前，深深一揖。
“张兄弟救命之恩，沈某铭记在心。”
张野微微侧身，不受此礼：“你曾善待青云孤儿，我只是还一份善意。”
沈万山看着眼前这个清淡如竹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半生沉浮，见惯江湖险恶、人心凉薄，却从未见过这般不图名、不图利、不骄不躁、守善如初心的人。
“张兄弟，我有一事，需如实相告。”沈万山沉声道，“我并非普通布商，此事关乎当年苏长老之死，关乎《同尘诀》的下落……”
张野轻轻摇头，打断他：“不必说。”
沈万山一怔。
“你是善是恶，我看得清楚。”张野语气平静，“你要守什么，寻什么，都是你的事。我只负责带你安全离开，此后，你我两清。”
沈万山望着他，久久无言。
江湖多少人争名夺利，为一卷心法拼得头破血流，眼前这人，却连真相都不愿多听。
这等心境，世间罕见。
“好。”沈万山深深吸了口气，“我听你的。今日之恩，沈某来日必报。”
张野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夕阳西下，山林寂静，晚风轻拂。
一人布衣素履，心无波澜；一人心怀秘密，却不再惶惶。
前路漫漫，风波未歇，可张野依旧从容。
他不求知晓全部真相，不背负他人执念，只守自己一颗心，行自己认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