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江南客影
时间一晃，又是半年过去。
青云山在云虚道长与林青玄的主持下，渐渐恢复了元气。山门重建完毕，弟子数量也有所补充，附近的村落也逐渐安定下来，商队往来重新增多，一派太平景象。
张野依旧住在后山竹林。
他很少出现在前殿，几乎不参与宗门的任何仪式与聚会。有人来拜访，他也只是简单寒暄几句，便回到自己的小屋。
日子平静，却不单调。
他每日读书、静坐、练气、偶尔帮杂役弟子挑挑水、劈劈柴。杂役们喜欢他，因为他安静、勤快，从不摆架子。弟子们敬畏他，因为知道他在关键时刻出手，却从不以此自居。
林青玄偶尔会来，与他说些江湖上的新消息。
“江南一带，有新的门派崛起，自称‘江南剑派’，声势不小，与附近的官府关系融洽。”
“西北的马贼，最近也开始收敛，据说有一位江湖前辈出面调停，暂时相安无事。”
“血衣楼的残余势力，已经分散成小股，大多流窜在中原边缘地带，不敢再大规模活动。”
张野听得很认真，却很少发表意见。
他知道，这些江湖势力的兴衰，背后都有利益纠葛，有人心变幻。他不了解全貌，也不想了解全貌。
他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守着青云山的后山，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稚童与伤卒。
这日，林青玄带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人是江南来的商人，姓沈，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布商，常年往来于江南与中原各地。此次路过青云山，听说青云宗在大战之后，收留了不少山民与孤儿，便特意上山，捐赠了一批布匹与粮食，同时也想拜访一下云虚道长，顺便结识一下青云宗的弟子。
沈老板五十多岁，衣着体面，谈吐温和，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就像一位和蔼的长辈。
他在前殿与云虚道长、林青玄寒暄了片刻，便提出想去后山看看，慰问一下那些孤儿与伤卒。
“山民与孩子受苦，沈某于心不忍，略微探望体慰，希望道长莫要推辞。”沈老板笑道。
云虚道长应允，便让林青玄带着他，往后山而去。
林青玄本想先去通知张野，可转念一想，张野一向不喜热闹，便打算自己带着沈老板去探望孩子，之后再单独与张野说话。
谁知刚走到后山竹林附近，便看到一个布衣少年，正坐在竹边，教几个孩子折竹枝、编竹篮。
那几个孩子都是战后被救上来的孤儿，年纪不大，脸上还有一丝未散的惶恐，却在张野的身边，渐渐露出了笑容。
张野动作很轻，耐心地教孩子们如何挑选柔韧的竹枝，如何编织出结实的篮筐。他不说话，只是示范，偶尔抬手，轻轻纠正孩子们的姿势。
沈老板停下脚步，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位小兄弟，心肠真好。”他低声对林青玄道，“青云山有这样的人，是孩子们的福气。”
林青玄笑了笑，没有多言，带着沈老板，缓步走了过去。
孩子们见到生人，有些害羞，纷纷躲到张野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沈老板。
张野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目光平静：“林师兄。”
“这位是江南来的沈老板，特意上山来看望孩子们。”林青玄介绍道。
沈老板上前一步，伸出手，温和道：“小兄弟，你好。我是沈万山，路过此地，听说你们的情况，特意来看看。”
张野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头：“沈老板。”
态度疏淡却不失礼数，不热络、不疏离，恰如其分。
沈万山也不尴尬，收回手，笑意依旧温和，目光自然地转向躲在张野身后的孩童，眼神柔了几分：“这些孩子，都是战乱之后收留的孤儿吧？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是。”林青玄应声，“当日黑风寨与血衣楼作乱，不少村落被毁，亲人离散的孩子，宗门便暂且安置在后山，由杂役弟子与张野照料。”
沈万山轻轻颔首，不再多问，从怀中取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又拿出一小袋碎银，轻轻放在地上，朝孩子们的方向推了推，动作轻柔，全无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
“一点薄礼，算不上什么。”他声音放轻，“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里添些滋味，也好过日日粗茶淡饭。我常年走南闯北，见多了流离失所的人，能帮上一点，便算一点。”
林青玄连忙道：“沈老板太过客气，此番上山已捐赠粮布，如今又破费，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道长客气了。”沈万山摆了摆手，“钱财本是身外之物，用在该用的地方，才算不辜负。我只是路过行善，不求名，不求利，更不求回报。”
他自始至终，没有刻意打量张野，没有探问他的身份来历，没有旁敲侧击打听青云宗武学传承，更没有提及当日后山制住血无影的神秘少年，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心存善念、路过相助的寻常商人。
张野垂眸看了看地上的点心与银袋，再抬眼时，目光平静无波，开口道：“多谢。”
沈万山笑了笑：“小兄弟不必多礼。能看到孩子们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他不愿多打扰后山清静，寒暄数句之后，便对着林青玄抱了抱拳：“道长事务繁忙，我便不再多留，就此告辞。日后若再途经青云山，再来探望。”
林青玄连忙回礼：“沈老板善心，我代青云宗上下，代这些孤儿，谢过沈老板。”
沈万山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山道离去，一袭长衫隐入竹林拐角，再无踪迹。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林青玄才松了口气，看向张野：“这位沈老板，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善商，常年救济流民、捐助弱小，绝非虚情假意之辈。我原本还怕他过于热情，扰了你清静，没想到他这般通透知礼。”
张野微微颔首，弯腰将地上的点心与银袋拾起，递给一旁候着的杂役弟子，吩咐分给孩子们，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过客，不过是山间一阵寻常风。
“他心思很深。”张野淡淡开口。
林青玄一怔：“张兄弟这话是……”
“举止气度，不像寻常商人。”张野走到青石边坐下，重新拿起地上的竹枝，“说话分寸极好，进退有度，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林青玄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他另有身份？”
“不清楚。”张野指尖轻轻摆弄柔韧的竹枝，语气平静，“但他没有恶意。若真有图谋，刚才在竹林，便有无数机会试探、打探，甚至动手。他没有。”
林青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张野向来话少，可但凡开口，必是看准了才说，从不多言，也从不出错。
“我知道了。”林青玄轻叹一声，“那我便不多想，只当他是寻常行善的商人。”
张野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教身旁的孩子编竹篮，动作轻缓而稳定。孩子们渐渐放下戒备，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原本带着惶恐的小脸，渐渐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
此后几日，青云山依旧平静。
沈万山下山之后，并未再露面，只是托随行的下人送来几车粮食、布匹与治伤药材，悉数送到山门，不留姓名、不邀功劳、不索取任何回报，只说是一点心意，用于安置孤儿与伤卒。
消息在山中传开，弟子们无不感叹，乱世之中，尚能遇见这般实心善人，实属难得。杂役弟子将物资清点入库，布匹分给伤卒，粮食添入膳房，一切有条不紊。
张野依旧住在后山竹林那间简陋小屋，日子与往日并无二致。
晨起采几片新叶泡茶，日间静坐练气，傍晚陪着孩子们收拾竹枝、整理杂物，偶尔帮杂役弟子挑水劈柴。他依旧极少出现在前殿，不参与宗门仪式，不与人应酬攀谈，有人敬他，他坦然受之；有人远他，他也不在意。
林青玄偶尔依旧会来，与他说些江湖上的新消息。江南剑派日渐壮大，西北马贼安分守己，血衣楼残余势力不敢妄动，四方局势看似渐渐安稳。
张野依旧听得认真，却很少发表意见。
江湖起落，门派兴衰，于他而言，终究太过遥远。他守好竹林这方小天地，护好身边无依的孩子，练好自己一卷心法，不乱、不躁、不主动卷入风波，便已足够。
这日黄昏，林青玄再次来到后山，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他在张野身边坐下，望着渐渐沉下的夕阳，声音压得很低：“张兄弟，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声。”
张野缓缓睁开眼：“你说。”
“沈万山离开青云山后，并未直接南归江南。”林青玄眉头微蹙，“我放心不下，让手下弟子悄悄跟着，他绕路去了黑风山旧址，在那一片废墟里，停留了近一个时辰。”
张野指尖微顿，神色依旧平静：“他在找什么？”
“不清楚。”林青玄摇头，“黑风寨被攻破之后，早已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早被散匪掠空，只剩下残墙断木，实在没什么可寻。可他在那一带徘徊许久，像是在找某件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痕迹。”
林青玄顿了顿，继续道：“弟子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他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行事十分低调，查看一番后，便径直往江南去了，没有再折返。”
张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此番作为必有深意。”
“我也这么觉得。”林青玄点头，“他谈吐、气度、遇事的镇定，都不像只做布匹生意的寻常商贾。只是……他若真有图谋，那日在后山，明明有无数机会试探你、打探青云宗底细，为何半点动作没有？”
“他要找的东西，与我们无关。”张野语气平淡，“与青云宗，也无关。”
林青玄微讶：“你这般肯定？”
“若真想夺《同尘诀》，或是对青云宗不利，那日不必以看望孩子为借口，更不会留下粮米药材。”张野抬眼望向远处山峦，“他看废墟，或许是寻旧，或许是查证，与我们无关。”
林青玄一时无言。他习惯了步步谨慎，却忘了有些事，本不必过度紧绷。
暮色渐渐漫过竹林，晚风穿过叶隙，带来微凉的气息。孩子们已回到屋中歇息，后山重归安静，只剩下虫鸣与风声轻轻交错。
张野重新闭上双眼，继续静坐。
沈万山是谁，来自何处，寻找何物，是否暗藏身份，他都不放在心上。江湖本就藏着无数秘密，他不可能一一揭开，也不必一一揭开。
有人行善，他记在心里；有人路过，他不追问；有人藏秘，他不窥探。
夜色渐深，整座青云山沉入安宁。
张野气息内敛，与山林融为一体，安静、沉稳，不动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