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旧寨残影
离开清风镇往西,山路越发崎岖,草木也愈发茂密。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偶尔能遇见一两个进山采药的药农、或是背着弓箭的猎户,个个神色匆匆,不敢多作停留。张野一路打听,才知道这片连绵群山,大半都算是黑风山的地界,只是黑风寨盘踞在主峰一侧,平日里少有人敢靠近。
张野牵着老马,不急不缓,专拣偏僻小路走。他并非刻意要去黑风寨,只是青云山的方向,恰好要从黑风山附近绕过。可走着走着,他心中那股淡淡的执念,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苏长老死在黑风寨与血衣楼的联手追杀之下。
这一点,他在清风镇外的茶寮旁,已经听得明明白白。
他本不是嗜杀之人。《同尘诀》教他藏、教他忍、教他不与人争、不与事斗。可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苏长老在张村破庙之中,奄奄一息仍死死攥着那卷心法,临终前将一身传承托付给他。那不是一本秘籍,那是一条命,一段信任,一份他不能视而不见的恩情。
若连这份仇怨的源头都不去看上一眼,他这一身同尘心法,练得再深,也只是逃避。
张野略一思索,便改了方向,牵着老马,朝黑风山主峰潜行而去。
他将老马拴在山脚下一片密林之中,挑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向阳坡,拍了拍马颈,而后独自一人,轻身上山。
越靠近黑风寨,空气中便越是多了几分暴戾之气。山道上偶尔能见到被随意丢弃的骨头、破旧的兵器、甚至还有未干透的深色污渍,一看便知此地常年染血。张野收敛全身气息,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落在地上几乎无声。《同尘诀》运转之下,他整个人与阴影、草木、山石融为一体,即便是寨中明哨暗哨,也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黑风寨远比他想象的要简陋。
没有高耸入云的雄关,没有森严规整的营房,只是在山腰一片平坦之地,用粗木、石块、泥土胡乱搭建起一片院落,外围扎上木栅栏,插着几面发黑的旗帜,看上去更像一处勉强挡风遮雨的匪窝,而非什么威震一方的大寨。只是寨中往来之人,个个面带凶相,腰间悬刀,步履轻浮,眼神阴鸷,一看便知手上都或多或少沾过血。
张野伏在高处灌木丛中,静静观察。
他没有立刻动手。
同尘之道,先观而后动,知敌而后断。
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从黄昏直到深夜。腹中饥饿,便嚼几口随身携带的干饼;身上发冷,便运转心法,一丝暖意缓缓流淌四肢。他像一尊蛰伏的石像,耐心等待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夜深之后,寨中灯火稀疏了不少。大部分匪众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倒在屋中、院中,鼾声震天。只有少数几处哨岗,还有人提着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巡逻。
张野缓缓挪动身形,如同一条影子,贴着栅栏缝隙,悄无声息滑入寨中。
他不抢、不烧、不声张,只贴着墙根、屋檐、阴影行走,耳中捕捉着那些酒后吐露的只言片语。
“妈的,今天在清风镇,差点就栽了……”
“怕什么,有血衣楼的人顶着,咱们怕谁?”
“我就是想不通,那本破书,有什么好抢的,值得楼主亲自下令?”
“你懂个屁。那叫《同尘诀》,听说练好了,能藏得跟没人一样,杀人于无形。”
“藏得再厉害,还不是被咱们砍死了?那个青云宗的老鬼,死得可惨……”
张野脚步微顿。
心口那一片平静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冷意,缓缓升起。
苏长老当年,确实是惨死在此地之人手中。
“话说回来,那老鬼也真是硬气。”另一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后怕,“被咱们围堵,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硬是把那卷心法咬碎了一半,宁死不肯全交。要不是剩下半片被血衣楼的人拿走,咱们这一趟,真就是白跑了。”
“听说血衣楼楼主还不满意,说缺了一半,练不成。”
“不满意又能怎样?人都死了,总不能从坟里把他挖出来再问一遍吧?”
“挖倒是不必……我听楼里的人说,那老鬼好像还有半块令牌,落在了外人手里。只要找到那个人,就能凑齐完整的同尘诀……”
张野听到这里,心中已然了然。
他自己身上这卷完整心法,早已让他成了血衣楼与黑风寨的下一个目标。
他不是被卷入江湖,而是从接过心法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漩涡边缘。
他没有动怒,没有冲动冲出。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同尘诀》最忌心浮气躁,最忌被情绪牵着走。他只是静静站在阴影深处,将寨中布局、哨位位置、房屋分布,一一记在心中。
这些东西,或许现在用不上。
但将来,或许会有用。
他确认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便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贴着阴影,退出黑风寨,原路返回山下。
等到重新站在山林之中,远离了那片暴戾污浊之气,张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草木清寒之气。
他抬头望向黑风寨方向,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淡漠。
苏长老的仇,他记下了。
血衣楼与黑风寨的勾结,他看清了。
自己身上的危险,他也明白了。
但他不会杀上山去。
他武功尚浅,根基尚浅,孤身一人,闯入上百匪众盘踞的山寨,那不是报仇,那是送死。
要想活下去,不能逞匹夫之勇。
藏,不是怕。
忍,不是退。
而是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做一次最干净的了断。
张野转身,走入夜色之中,回到拴马的密林,牵出老马,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这一次,他心中不再只有“活下去”这一个念头。
他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不是为了称霸江湖,不是为了扬名立万。
只是为了告诉九泉之下那位老者——
你托付给我的,不只是一卷心法,更是一口气。
这口气,我不会让它散在恶人手里。
山路漫长,夜色深沉。
一人一马,渐行渐远,融入茫茫群山之中,被夜色轻轻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