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青影相逢
出清风镇向西,便是连绵山路。
道路渐窄,草木渐深,人烟稀少,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山涧,更显幽静。张野牵着老马,不急不缓地行走,脚步落地极轻,几乎不沾尘土。《同尘诀》早已融入他日常一举一动,站、坐、行、走,皆合心法,无需刻意运功,内力自然流转,周身气机内敛到极致。
他一路逢人便问青云山所在,得到的回答大多模糊。有人只听过青云宗的名头,却不知具体方位;有人语焉不详,只说在西边群山深处;还有人劝他莫要靠近,说近来那一带不太平,江湖仇杀不断。
张野并不着急。
他本就没有急切之事。恩要了,路要走,却不必赶。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地带,路旁有巨石耸立,草木茂密,遮蔽天光。张野正牵着马转过石角,忽然心头微警——空气中多了一道极淡的气机,不是匪类,不是乱兵,而是受过正规轻功修炼的江湖人。
《同尘诀》最擅长藏形,也最擅长察觉同类。
他立刻收束全身气息,脚步不停,却已在刹那间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最低,如同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若非亲眼看见,旁人即便从身旁走过,也只会当那里空无一物。
片刻之后,林间一道青影掠过。
那人青衫佩剑,身姿挺拔,步法飘逸,显然是名门弟子。腰间悬挂一块青铜令牌,形制完整,纹路古朴,与张野怀中那半块,隐隐有相合之感。
是青云宗的人。
青衫男子脚步忽然一顿,立在路中,眉头微蹙,目光缓缓投向张野藏身的方向。
“朋友既然在此,何必藏头露尾?”
声音清亮,不带杀气,却有几分自信。
张野知道避不过。对方气机感应不弱,已然察觉到附近有人。他不愿无端结怨,更不想耽误交令牌之事,于是缓缓从石后走出,垂手而立,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乡下少年模样,既不卑躬,也不张扬。
青衫男子上下打量他数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能察觉到附近有内敛气机,却看不出眼前这少年身上有任何内力外泻的迹象,皮肉、骨骼、呼吸,都与寻常山民少年无异。
“方才是你在这里藏形?”
“只是行路。”张野语气平淡,没有多余解释。
男子目光微凝,却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可见过一伙身着黑衣、腰间系红带之人,从这一带经过?”
张野略一回想,淡淡道:“清风镇口,往黑风山去了。”
男子脸色微沉:“果然是冲着残篇去的。”
他不再多言,抱了抱拳,便要提气纵身追去。
“等等。”
张野忽然开口。
男子回头,眼中带着疑问。
张野不再犹豫,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那半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青铜令牌,平平托在掌心。
“苏长老临终之前,托我将此物,交还青云宗。”
青衫男子浑身一震。
他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那半块令牌,指尖微微颤抖,目光落在令牌纹路之上,神色瞬间变得沉痛。
“苏师叔……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嗯。”张野只应了一个字。
他不愿过多复述当时场景,有些沉重,说一遍,便重一遍。
男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悲意,对着张野郑重一揖,腰身弯得极深。
“在下青云宗内门大弟子,林青玄。苏师叔失踪一年有余,宗门上下日夜牵挂,多方寻找,却杳无音信。今日得此信物,得知他最后归宿,林某感激不尽。”
张野微微侧身,不受全礼。
“我只是受托之人,当不起。”
林青玄直起身,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藏形之法,绝非山野之人本能,而是上乘内功敛气之术。你与苏师叔,究竟是何关系?”
张野不瞒不藏,语气平静:“他在张村被追杀,重伤垂危,我救他藏身。他临终传我一卷《同尘诀》,留此令牌,让我送还青云宗。”
林青玄瞳孔骤然一缩。
《同尘诀》乃是青云宗百年前失传的上古心法,不重杀伐,重守心、藏拙、隐忍、养气,向来只传给心性最稳、最不贪名利的弟子。苏师叔竟然将此心法,传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野少年。
“你既修《同尘诀》,便与我青云一脉有不解之缘。”林青玄神色郑重,“血衣楼与黑风寨早已勾结,他们要集齐完整《同尘诀》,再举兵攻山,图谋我宗传承。你孤身在外,又身怀心法,极易成为他们追杀的目标。不如随我同回青云山,也好有个庇护。”
张野轻轻摇头。
“我本是尘埃,不入山门,不沾门派,不卷纷争。”
他从骨子里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不归属任何地方。张村是他的来处,却不是归宿;青云宗是苏长老的宗门,却不是他的根。
林青玄见他心意坚决,不再强劝,只从自己腰间取下一枚刻有“青云”二字的木牌,递了过去。
“此物你拿着。日后但凡遇到青云宗弟子,出示此牌,便是友非敌。黑风山一带凶险万分,你千万保重。若有一日,你无处可去,青云山永远留你一席之地。”
张野接过木牌,入手微凉,轻轻点头,收入怀中。
两人在山道之上,拱手作别。
林青玄纵身入林,青影一闪而逝,追向血衣楼离去的方向。
张野牵着老马,继续缓步西行。
山风掠过林梢,尘落无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只知道:
令牌交了,恩已了,胆路还要自己走。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他却只想做一粒不起眼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