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初启
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顾怀瑾抱着一沓刚收齐的物理作业,沿着篮球场边缘往教学楼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白衬衫的衣角被微风轻轻撩起,整个人干干净净,像一幅安静的画,和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喧闹格格不入。
“小心——”
一声急促的呼喊传来时,已经晚了。
一个橘红色的篮球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顾怀瑾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怀里的作业本哗啦啦散了一地。有几本被风卷起来,白色的纸页在阳光下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鸟。
顾怀瑾稳住身形,膝盖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没有回头看是谁砸的,也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只是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地上的作业本。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被砸的不是自己。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抢在他前面捡起了最后一本。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运动手环,手指随意地夹着作业本,漫不经心地递到他面前。
“不好意思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听着就没什么诚意。
顾怀瑾抬起眼。
阳光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男生,穿着红色的篮球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正带着些许玩味打量着他。那目光太过直接,像在审视什么有趣的东西,毫不遮掩。
宋瑾泽。
年级里没有人不认识宋瑾泽。迟到榜的永久冠军,教师办公室的常客,成绩榜上的背景板——倒数的。据说他爸给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所以不管他闹出什么事,都能全身而退。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打架、翘课、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但说得最多的,是他那双眼睛——看谁都带着三分不屑七分漫不经心,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认真看一眼。
一个典型的、被宠坏的纨绔子弟。
顾怀瑾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面无表情地接过作业本,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其他本子都好好的,唯独最上面那本,被篮球砸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封皮都皱了。他用手指仔细抚平,但褶皱太深,抚不平。
他皱了皱眉。
“下次小心。”
他的声音很淡,像秋天傍晚的风,吹过就散,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连不满都谈不上。
说完,他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膝盖隐隐作痛,但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仿佛刚才的插曲根本不值得他多停留一秒。
宋瑾泽站在原地,手里转着篮球,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
白衬衫,黑头发,背影挺直得像一根标枪。
被砸了也波澜不惊,膝盖磕破了也不吭一声。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捡起地上的篮球,随手抛了个圈。
“喂,宋哥,那谁啊?你认识?”旁边一个队友凑过来,擦着汗问。
宋瑾泽没回答,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教学楼的门已经把那抹白色吞没了,但那个冷淡的眉眼还在他脑子里晃。
“不认识。”他把球丢给队友,“但快了。”
队友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也没追问。宋瑾泽这人说话向来没头没脑,谁也不敢多问。
宋瑾泽转身往球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两年前他刚转来这所学校时,所有人对他不是讨好就是畏惧,只有这个叫顾怀瑾的——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年级第一的常客,光荣榜上的钉子户,老师们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有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不是刻意的无视,是真的不感兴趣。
这让宋瑾泽有点不爽,又有点……好奇。
周二上午,摸底考试。
这次摸底据说是直接决定高三第一次分班的重要依据,整个年级都绷紧了神经。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反常,有人默背古诗文,有人疯狂刷最后几道公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临阵磨枪的焦灼味道。
考场设在教学楼三楼,按学号排座。顾怀瑾在第二考场,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来得最早,把笔袋摆好,准考证放在左上角,然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整个人像一潭静水。
开考铃响。监考老师分发试卷,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怀瑾做题的速度很快。物理是他的强项,选择题部分几乎不用怎么犹豫,每道题读完题干就能在脑海里构建出物理模型,草稿纸上的计算过程也整整齐齐,像是印刷上去的,连辅助线都用尺子画得一丝不苟。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踱步,经过顾怀瑾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试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后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头。安静的考场里这个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宋瑾泽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一截黑色T恤的领口。他手里只捏着一支笔,连个笔袋都没带,头发还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走进来,那姿态不像是迟到了,倒像是来视察工作。
“报告。迟到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监考老师皱眉看了他一眼,大概也是习惯了这人迟到早退的做派,只说了句“下不为例”,便指了指后面唯一空着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
宋瑾泽慢悠悠地走过去,一路上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考生的试卷。他经过顾怀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低头,瞥了一眼顾怀瑾的卷子。
然后轻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扎在顾怀瑾的耳膜上。
顾怀瑾的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他继续往下写,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所有人停笔。
走廊里,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对答案,有人哀嚎有人庆幸。顾怀瑾靠在窗边看下一门考试的笔记,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透明似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靠了过来,带起一阵极淡的薄荷味——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汗水的味道,不是香水,却莫名好闻。
“刚才那道选择题,第三题。”宋瑾泽歪着头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选的C?”
顾怀瑾没抬眼,继续看笔记:“与你无关。”
“选错了。”宋瑾泽的语气笃定得让人火大,他双手插兜,靠在顾怀瑾旁边的墙上,“答案是B。加速度的方向变了两次。”
顾怀瑾终于抬头看他。
这是他在篮球场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宋瑾泽。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把宋瑾泽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这双眼睛近距离看的时候比远看更深,漆黑里带着点琥珀色的光泽,正含笑看着他。
“你在考场上看了我的卷子?”
“昂。”宋瑾泽承认得坦坦荡荡,甚至还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写得不错,就是那道题,你再想想。”
他说完就走了,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懒散,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怀瑾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重新在脑海中演算那道题。
题目是一个物体在合外力作用下的运动过程,问加速度方向变化了几次。他当时看到合外力方向变了两次,直接推了加速度方向也变两次。但他忽略了一个条件——
如果物体在某一个时刻速度减为零然后反向加速,加速度的方向……
该死。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好像真的是B。
他把那道题的陷阱条件看漏了。看漏了。他顾怀瑾,年级第一,在一道基础选择题上栽了一个审题的跟头。而宋瑾泽,全年级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错误。
这个人……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把笔记的边缘捏皱了。
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学无术。
这个认知让顾怀瑾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挫败,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像一道原本清晰的题目突然多了一个未知变量,整个解题思路都要推翻重来。
他讨厌看不透的人。
更讨厌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哪怕只是一道小小的选择题。
周一的班会课,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份座位调整表走进教室。
“这次座位调整,主要考虑到同学们之间的互帮互助,以强带弱,共同进步。”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高三了,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希望大家珍惜和同桌相处的时光,互相促进。”
顾怀瑾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检查昨晚的作业。他对座位调整没太多感想,高三对他来说就是换个位置继续刷题,和谁坐都一样。只要别太吵就行。
“顾怀瑾。”
他抬起头。
李老师看着手里的名单,念出了下一句:“你和宋瑾泽坐一起。”
话音刚落,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憋住。有人回头看他,有人偷偷笑,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顾怀瑾手里的笔差点没握住。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宋瑾泽正趴在桌上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听到这话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然后,宋瑾泽笑了。
那笑容里有七分玩味,三分探询,像是在说——这下有意思了。
顾怀瑾移开目光,站起来。
“李老师,我可以申请换座位吗?”
李老师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理由呢?”
“……”
顾怀瑾张了张嘴,确实想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宋瑾泽虽然爱迟到爱睡觉,但也没做过什么真正影响课堂纪律的事。他总不能说“因为我觉得他对我有威胁”,也不能说“因为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你的成绩好,理科思维强,宋瑾泽的物理和数学基础薄弱,但直觉很好。”李老师一副已经决定好的样子,“你们坐一起可以互相促进,正好互补。就这么定了。”
顾怀瑾沉默片刻,最终只能坐下。
他垂着眼睛,把桌上的书本重新垒整齐,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下课后,宋瑾泽搬着自己的东西从最后一排挪过来。他只拿了一支笔和一本皱巴巴的课本,往桌上一扔就算齐活。书脊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顾怀瑾微微蹙眉,但没说话。
“哟,新同桌。”宋瑾泽拉开椅子坐下,偏头看他,“以后请多指教啊。”
顾怀瑾没理他,翻开一本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下午自习课,顾怀瑾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折磨”。
他做题的时候习惯绝对安静,周围不能有任何干扰,连翻书的声音都嫌吵。但宋瑾泽显然没有这个习惯。这人一会儿转笔——那支笔在他手指间翻飞,吧嗒吧嗒地响;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画,笔尖沙沙的;一会儿又盯着窗外发呆,看着操场上打球的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像是在打什么节奏。
虽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种浑身都在小幅运动的“不想学习”的气场,像一群看不见的蚂蚁爬在顾怀瑾的神经上,严重干扰了他的专注力。
“你能不能别动了?”
顾怀瑾终于忍不住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明明白白。
宋瑾泽转笔的动作一顿,偏过头看他,一脸无辜:“我动我的,碍着你了?”
“自习课是用来学习的。”
“我在学习啊。”宋瑾泽指了指草稿纸,理直气壮,“你看,我在思考。”
顾怀瑾低头扫了一眼他面前的草稿纸,到嘴边的反驳突然咽了回去。
那些图形不是随手涂鸦,而是一道立体几何题的辅助线构图。三棱锥、虚线、投影面,一层一层的辅助线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逻辑是对的。更让他意外的是,宋瑾泽画的辅助线……是在试图用最笨的方法去证明一个其实很简单的问题。
“你这道题,”顾怀瑾忍不住说,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辅助线可以再简洁一点。”
宋瑾泽挑眉,把笔往他面前一推:“你来。”
顾怀瑾拿起笔,在那堆杂乱的线条上添了两条干净利落的辅助线,然后把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全部划掉:“这样只需要证明这个面和那个面平行就够了。一个定理的事。比你用四条辅助线简单多了。”
宋瑾泽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拿过那张草稿纸仔细端详。
然后,他啧了一声。
“学霸就是学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阴阳怪气,倒像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他把那张草稿纸折了折,塞进课本里夹好,像是要留着。
顾怀瑾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重新拿起自己的笔。
这个人……好像真的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放学铃响的时候,顾怀瑾收拾书包准备走。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每一本都有固定的位置,整整齐齐。宋瑾泽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收拾,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喂。”宋瑾泽突然叫住他。
“什么事?”
“明天数学课,我没带课本。”宋瑾泽理直气壮地说,那语气像是在宣布今天天气不错,“借我看一下。”
顾怀瑾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沉默了一瞬。
这人连课本都不带,是怎么有信心来上课的?而且他们才当了一天同桌,他就敢开口借书?这脸皮是什么材料做的?
“明天再说。”
他丢下这句话,背起书包走了。
身后传来宋瑾泽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了两圈,最后落进顾怀瑾耳朵里,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明天再说……那就是有戏。”
顾怀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将暗未暗,有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宋瑾泽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辅助线。
明明那么笨的方法,却执拗地画了那么多条。
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在乎自己用的是不是最优解。
他只要做出来就行。
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怀瑾把书包带子拉紧了些,走下台阶。
不管怎么说,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高三,考上一个好大学。至于宋瑾泽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第二天数学课,顾怀瑾把课本放在桌子正中间,往左边推了推。
宋瑾泽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共用一本课本,肩膀挨着肩膀,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顾怀瑾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脊背不自在地挺直了一些。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发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