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长夜与补习
寒假第一天,这座城市被一场大雪覆盖。雪是凌晨开始下的,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窗一看,整个世界都白了。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马路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铲,偶尔有早起的人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顾怀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刚洗漱完,头发还有点湿,冷水激过的皮肤微微发红。厨房里传来外婆热牛奶的声音和絮絮叨叨的念叨:“放假第一天也不多睡会儿,你们学校这是把学生当机器使……”
他没回话。六点半起床是生物钟,和学校无关。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宋瑾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开门。”
顾怀瑾愣了。他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宋瑾泽站在门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背心,拉链难得地拉到了最上面。围巾裹得厚厚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肩上挎着一个书包,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雪沫,显然是一路踩着雪走过来的。
“你家楼下那个单元的防盗门没锁,我就上来了。”宋瑾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呼出一口白气,“早。”
“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
“你上次填紧急联系人信息表,我路过你桌子。”
“你路过我桌子的时候在看我的紧急联系人信息表。”
“风吹的。”
顾怀瑾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豆浆和包子,还是猪肉大葱馅的,和学校门口那家是同一家店。他不知道宋瑾泽从哪里绕路去买的,那家店在学校旁边,离他家骑车都要十五分钟。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宋瑾泽把鞋在门垫上蹭了蹭雪,进门之后毫不客气地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解鞋带,“反正放假第一天也睡不着。”
“你放假第一天五点半起床,坐公交车绕路去买包子,然后来我家。”
“总结得很准确。”宋瑾泽把运动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鞋架上——难得地整齐,和他平时乱扔东西的习惯判若两人。他穿着白色的运动袜踩在木地板上,抬头冲顾怀瑾笑了一下,“市图书馆自习室放假期间八点才开门,我来太早没地方去。”
顾怀瑾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垂眼看着他。两秒后,他转身往屋里走:“把外套脱了。屋里热。”
宋瑾泽弯起嘴角,跟着他进了客厅。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宋瑾泽,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招呼:“怀瑾的同学啊?这么早——吃早饭了没有?我去多煎个蛋——”
“不用外婆,他买了。”顾怀瑾把豆浆和包子放在茶几上。
“买了也得吃蛋。”外婆根本不听,转身回厨房,油锅滋啦响了一声。没过片刻,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被端出来放在宋瑾泽面前,边缘煎得微焦,中间溏心透亮。然后是第二个,放在顾怀瑾面前。然后是第三个。
“外婆,我吃不了三个蛋。”顾怀瑾说。
“不是你一个人的。”外婆理直气壮,围裙上还沾着油星,看着宋瑾泽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怀瑾平时也不带同学回来,你来了就多坐会儿。”
宋瑾泽看着面前那个还在滋啦作响的荷包蛋,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谢谢外婆。”
外婆看他笑了,更满意了,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两人坐在客厅的小圆桌边吃早餐。窗外雪还在下,不大,零零星星的雪花在空中慢悠悠地飘。顾怀瑾低头用筷子把荷包蛋的溏心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他拿包子蘸着吃。宋瑾泽喝了一口豆浆,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钩针编的白色蕾丝垫,电视机柜旁边堆着一摞教辅书,墙角有个小小的书架,塞满了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参考书。整个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洗衣液和煎蛋混合的温暖气味。
“你家挺好。”宋瑾泽说。
“你家呢。”顾怀瑾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人。”宋瑾泽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昨天下午我回去,她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个信封,里面是这学期的生活费。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把冰箱电源都拔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嚼完那口包子,他还笑了一下:“不过水电费她倒是交到了明年三月。”
顾怀瑾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厨房。宋瑾泽听到他在和外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片刻之后,顾怀瑾走回来,重新坐下。
“寒假你可以来我家。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时间可以调。”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已经分析完毕、确认可行的方案,“中午在这吃饭。外婆说可以。”
宋瑾泽看着他,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
“你刚才去厨房就是问这个。”
“嗯。”
“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你五点半起床坐公交绕路来我家,不就是这个意思。”顾怀瑾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
宋瑾泽笑出声来。笑声压得很低,因为外婆就在厨房,他怕吵到老人家。但笑完之后他低头喝了一大口豆浆,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行。”他说,“那我交伙食费。”
“不用。外婆说你太瘦了。”
“你瘦还是我瘦——”
“你。”
八点整,两人出门去市图书馆。
雪已经停了,马路上有铲雪车开过的痕迹,柏油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梧桐树上的冰凌开始融化,偶尔有水滴从枝头落下,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顾怀瑾走在左边,宋瑾泽走在右边,步伐自动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市图书馆的自习室在三楼。寒假第一天,来的人还不多,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零星七八个人,每张桌子都空着大半。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对面坐下。
顾怀瑾从书包里拿出寒假作业清单。一张A4纸,上面用表格列了各科作业的内容、截止日期和预估完成时间。每天的任务已经被他拆解好了,精确到小时。
“九点到十一点,数学,两套模拟卷。十一点到十二点半,物理,一套模拟卷加电磁感应专项练习。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午休吃饭。一点半到三点,英语,一套模拟卷加作文。三点到五点,化学,有机推断专项。”他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跟上。”
“你一天做两套数学模拟卷。”宋瑾泽看着那份清单,表情像是在看一道超纲的压轴题。
“你跟上就行。”
“我尽量。”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两人几乎没有说话。自习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哗啦声。窗外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窗玻璃上的水雾凝成水珠流下来,在外面灰白色的天光里闪闪发光。
十点半,宋瑾泽做完第一套数学卷子,把卷子推给顾怀瑾。顾怀瑾拿出红笔,一道一道批。他的批改速度很快,因为大多数答案都是对的。错了三道填空题,一道是计算错误,一道是审题不清,一道是分类讨论漏了一个节点。
“这个节点。”顾怀瑾用红笔圈出来,把试卷推回去。
宋瑾泽低头看了一眼,皱眉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懂了。参数a等于零的时候要单独讨论,我把这个情况漏了。”
“嗯。”
“你每次都能找到我漏的东西。”
“因为你漏的都是同一类。”顾怀瑾头也不抬,“对参数的敏感度不够。多做就好了。”
十一点,物理模拟卷。宋瑾泽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做完,比他自己预期的慢了十五分钟。他把卷子递给顾怀瑾的时候有点忐忑——电磁感应那道大题他写了满满一页,每一步都列了方程,但不知道对不对。
顾怀瑾从头看到尾,最后在卷子右上角画了一个数字:91。
“比上次多六分。”他说。
宋瑾泽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91,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卷子拿回来,翻到错题那页,开始订正。订正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你知道我以前物理多少分吗。”
“多少。”
“四十多。第一次月考,四十二。选择题蒙对了一半,大题全空着。”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时候我觉得物理是外星语言。受力分析分不清谁受谁的力,牛顿第二定律只知道F=ma这个公式,至于F是谁的F、m是谁的m、a的方向朝哪,一概不知道。”
他顿了顿。
“现在九十一。期末成绩还没出,但我估计能上九十。”
“能。”顾怀瑾肯定道。
宋瑾泽偏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自嘲,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驿站回头看一眼的感慨。这一眼很短,他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订正错题,但顾怀瑾看到了。
中午十二点半,两人在图书馆楼下的快餐店吃了面。宋瑾泽要了红烧牛肉面,顾怀瑾要了清汤面,又各自加了一个茶叶蛋。吃面的时候宋瑾泽拿手机放了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吃了一顿饭,从快餐店的玻璃窗往外看,马路上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车辆压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只有人行道边的绿化带里还残留着几片白。
下午的英语课是宋瑾泽的弱项。他做阅读理解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逐字逐句翻译,读到第三篇就头昏脑涨。顾怀瑾在他对面做化学卷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进度,发现他卡住了就伸笔点一下题干里的关键词——不是给答案,是教方法。
“这个词不认识。”宋瑾泽指着一个单词。
“根据上下文猜。前面说‘despite the challenges’,后面说‘they persisted’。中间这个词只能是和困难有关的正面动作。”
“……坚持?克服?”
“persevered。坚持。你猜对了。”
宋瑾泽在单词旁边写了个中文注释,字迹依然很难看,但比之前工整了不少。顾怀瑾看着他写完,发现他把“persevered”拼错了,写成了“perservered”。他伸手拿过宋瑾泽的笔,划掉那个错字,在旁边写了个正确的拼写。
“多了一个r。”
“这个单词长得像个绕口令。”宋瑾泽皱着眉重新抄了一遍正确的拼写。
“perseverance。名词形式。毅力。”顾怀瑾在纸上写下这个更长的单词,“你就当是‘per-severe-ance’。per是贯穿,severe是严苛,ance是名词后缀。贯穿始终的严苛,就是毅力。”
“你是人形词典吗。”
“我是年级第一。”顾怀瑾面不改色地把笔还给他。
下午三点,化学有机推断。宋瑾泽的化学已经从期中的八十多进步到了九十左右,但有机化学部分仍然是最薄弱的一环。他在一道推断题上卡了十五分钟,草稿纸上画了各种可能的碳骨架,每一个都在某一步推不下去。
顾怀瑾放下手里的卷子:“哪里卡。”
“这里。加了高锰酸钾之后产物是酸,但题目给的分子式对不上。”
顾怀瑾扫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伸手指了一下他画的第一条碳链:“侧链被氧化。你忘了条件里的催化剂是酸性还是碱性。”
“酸性。”
“酸性高锰酸钾会把侧链氧化成羧酸。你画的这个侧链有两个碳,氧化之后应该是苯甲酸。”
“……操。”宋瑾泽用笔头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又漏条件。”
但他没有沮丧。重新画了一条碳链,这次推通了。他把推断结果写在卷子上,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下午五点,自习室开始有人陆续离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反光。顾怀瑾收拾书包,宋瑾泽把最后一道选择题写完,盖上笔帽。那支笔是生日那天顾怀瑾送他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已经有了轻微的磨损痕迹——他每天都在用。
两人走出图书馆。晚风清冷,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路边的积雪在路灯下反射着柔和的白光。
“明天还来。”宋瑾泽不是问句。
“嗯。”
宋瑾泽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他左边。两人走过一个路口,两个路口,到了分岔的地方——顾怀瑾往左回家,宋瑾泽往右坐公交。
“你的笔。”宋瑾泽忽然说。
“什么笔。”
“期中考试前你丢的那支。”宋瑾泽从自己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笔杆上有一道划痕——和顾怀瑾丢的那支一模一样的特征。他把笔摊在手心里递给顾怀瑾。
顾怀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他丢的那支。握笔处有他手指磨出来的凹痕,笔夹有点歪,是被书包侧兜压弯的。用了快两年,每个细节他都认得。
“你在哪找到的。”
“讲台下面。”宋瑾泽说,“你那天值日搬讲台,笔滚进去了。我后来在讲台底下捡到的。本来想还你,但你那天又在跟导数题较劲,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后来……”
他顿了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后来就用它在你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试试把lnx放缩成x-1’。”
顾怀瑾想起来。那张草稿纸上的提示,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原来就是用他自己丢的笔写的。
“你捡到我的笔,用了一个月不还我。”他说。
“不是。是准备还的时候你又发烧了。然后又期末考了。然后就忘了。”宋瑾泽从围巾后面露出眼睛,眼角弯了一点弧度,“不行吗。”
“还行。”顾怀瑾把笔握在手里。这支笔他用了两年,丢了一个多月,现在又回来了。笔杆比记忆里更凉一些,但握在手里很合适,和以前一样。
“你手上那支——”宋瑾泽指了指他笔袋里还插着的另一支黑色水笔,“是我期中考试前借你的那个吧。”
顾怀瑾低头看了一眼笔袋。两支笔并排插在里面,笔杆上都有细微的划痕,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的笔和我的笔是同一款。”
“嗯,因为我在用你那支笔写提示的时候发现握笔的凹痕和我的手指刚好吻合,然后我就去买了同款。”宋瑾泽的语气像是在汇报实验结果。
顾怀瑾把两支笔都放在手心里。一支是自己的,丢了一个多月又找回来了。一支是宋瑾泽借给他的,用了一个多月也该还了。他把宋瑾泽那支笔抽出来递回去。
“还你。谢了。”
宋瑾泽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立刻接。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和顾怀瑾的指尖轻轻擦过。温度在短暂的接触里传递,凉的指尖和凉的指尖碰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种错觉般的暖意。
他握住了那支笔,也握住了递笔的那只手。
不是握手腕。不是搭肩膀。是手指穿过手指的缝隙,掌心贴着掌心。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安静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跳了一下,从红变绿,没有人走。又跳了一下从绿变红,还是没有人走。整条马路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知道吗。”宋瑾泽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收到过三个礼物。一个是我爸给的笔,一个是你给的笔,还有一个——是你说我还有七个月。”
“不是三个。”顾怀瑾说。
“嗯?”
“围巾也算。”顾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在宋瑾泽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一个还没完成的证明步骤提前推到结论,“你给我的围巾,你买的豆沙面包,你放的牛奶,你借我的笔。都是礼物。你以前说从来没有收到过,但是从认识我到现在,你已经收到了很多。只是你自己不觉得那是礼物。”
“你自己也是。”他补充了一句。
宋瑾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又没哭。”
“知道。”顾怀瑾松开手,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收好,往左边的岔路走去。
身后传来宋瑾泽的声音:“明天几点。”
“老时间。六点半。”
“你到底几点起床。”
“你到了就知道。”
顾怀瑾没有回头,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笑。然后是踩在残雪上啪嗒啪嗒远去的脚步声。
寒假第三天,期末成绩公布。
成绩是通过学校系统查询的——十点开放,九点五十五的时候班级群已经炸了锅。有人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有人发“我不敢查”,有人发“我妈就站在我身后”。
顾怀瑾坐在自家客厅的小圆桌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宋瑾泽坐在他对面,也在等成绩。他表面上在改化学作业,但笔已经停了五分钟没动,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骨。
“你紧张什么。”顾怀瑾说。
“我没紧张。”宋瑾泽的膝盖敲得更快了。
十点整。顾怀瑾打开查询页面,输入考号和身份证号。加载圈转了两秒,成绩跳出来了——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3,理综289,总分720。年级第一。全市排名还没有出,但在他所在的这所学校,这个分数已经足够让所有老师满意。相当于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P大的校门。
他看着屏幕,没什么表情。和预期一样。每一科都在预估范围内,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多少?”宋瑾泽的声音有点干。
顾怀瑾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宋瑾泽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操,你数学满分。你说满分就满分。”
“你的呢。”
宋瑾泽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像是下了决心,一气呵成地输入账号密码,点了查询。
页面加载。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瞳孔因为聚焦而微微收缩。
成绩跳出来。
语文117,数学138,英语125,理综264,总分644。
年级排名:第37。
全市排名:前500。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顾怀瑾在这十秒里没有看他的成绩,只看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着的情绪波动。
然后宋瑾泽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六百四十四。”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还不太敢相信的数值。
“嗯。”
“年级三十七。”
“嗯。”
“全市前五百。”
“前五百应该可以报P大的自主招生了。”顾怀瑾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导完毕的结论,“你的年级排名够。如果拿到名额,还有降分录取的机会。”
宋瑾泽没有说话。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孩子在雪地里追跑,笑声隔着玻璃传来,听不太真切。
他站在窗前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极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非常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顾怀瑾的座位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手背擦过眼角的那一刻,有一滴透明的液体在窗外的天光里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指缝间。
顾怀瑾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手机翻到便签页面,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宋瑾泽的方向。
“你以前物理四十二分。现在六百四十四。你进步了两百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过了片刻自动暗了。
宋瑾泽没有转身。但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冷空气中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我爸知道成绩了。”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压下去的沙哑,“刚才他发了消息。他说——‘不错’。”
“两个字。”
“两个字。”宋瑾泽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但笑意不到眼底,“他上次主动给我发消息,还是去年过年。”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热水,走过去递给宋瑾泽。宋瑾泽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杯沿冒出的热气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想考P大。”顾怀瑾说,“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了。是时间问题。”
宋瑾泽看着面前这个站着的人——穿着白色的毛衣,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说话的声音永远平稳,做事的逻辑永远清晰,在他最想哭的时候不递纸巾而递成绩单。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这个人在别人眼里什么样吗。”
“什么样。”
“像个会走路的人形解题器。”宋瑾泽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顾怀瑾的额头,“输入成绩,输出建议。输入困难,输出方案。输入一句‘我物理四十二分’,输出一句‘现在是六百四十四’。精密度大概在零点零一以内。”
顾怀瑾拍开他的手:“你手凉。”
“你额头也凉。”
“你刚才还差点哭。”
“我没哭。”宋瑾泽把围巾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微红的眼角,“风太大了。你家的窗户漏风。”
顾怀瑾转身走回小圆桌前重新坐下,翻开化学练习册。但他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翻回来,在页眉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很小,宋瑾泽从窗台那边根本看不到。写完之后他继续做题,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页眉上的那几个字是:
“644。够了。”
寒假第十天。距除夕还有四天,整座城市开始张灯结彩。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门口的音响循环播放着新年歌。市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回家准备过年。但三楼自习室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被两个人占满。
桌上放着两杯豆浆——今天是无糖的,顾怀瑾终于用持续抗议纠正了宋瑾泽每次买加糖豆浆的习惯。当然更可能的原因是宋瑾泽自己也不喜欢喝太甜的,之前加糖只是因为不知道不加糖是什么味道。
进度一直在推进。数学模拟卷做完了十套,宋瑾泽的平均分从118升到了131。物理的电磁感应专项从生疏变成了熟练,他甚至在一次限时训练中提前五分钟做完。英语阅读理解从“每次读三篇就头昏脑涨”变成了“可以一口气做完四篇再检查一遍”,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拼错单词——上次他把“environment”拼成“enviornment”,被顾怀瑾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又是你”。
下午茶时间,宋瑾泽从书包里摸出两个橙子。是那种很大很饱满的脐橙,颜色鲜艳,和他上次留给顾怀瑾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把其中一个放在顾怀瑾的练习册旁边。
“水果店买的。顺手。”他说。
顾怀瑾看着橙子,没说话。他把橙子拿起来,用指甲在底部戳了一下,然后开始剥。橙皮很薄,剥开的时候滋出细密的油雾,橘子的清香瞬间弥漫了课桌周围。他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下来放在纸巾上,最后把干净的橙瓣掰成均匀的两半。
一半给自己,一半推给宋瑾泽。
“你分得这么均匀,是用量角器量的吗。”宋瑾泽拿起自己那一半。
“六瓣。正好一人三瓣。”
宋瑾泽把一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你这个行为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吗。”
“什么。”
“强迫症。”宋瑾泽嚼着橙子,腮帮子鼓起来,“也可能是完美主义。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你话太多。”
宋瑾泽闭上嘴吃橙子,但眼睛弯了起来。
下午四点半,两人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走到门口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一片薄薄的暮色。宋瑾泽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图书馆对面广场上刚挂起来的红灯笼。
“除夕你什么安排。”他问。
“在家。陪外婆吃年夜饭。”
“你妈不来?”
“她和她先生孩子一起过。初三才过来看我。”顾怀瑾的声音很平静。
宋瑾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除夕也来你家。”
“你不在家过?”
“我家没人。”宋瑾泽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笑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图书馆空调开太足了他觉得热,“她去外地了。冰箱拔了插头,走之前把窗帘全拉上了。我回去也就是开个灯,开个电视当背景音。然后睡觉。”
他顿了顿。
“以前我还能去林越家蹭顿饭,今年他们家回老家了。所以——”
“你来。”顾怀瑾打断他,“五点开饭。别迟到。”
宋瑾泽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你连请人吃饭都跟下命令似的。‘你来’、‘别迟到’——你就不能说‘欢迎来我家过年’吗。”
“‘欢迎来我家过年’。”顾怀瑾重复了一遍,语调毫无起伏。
“重来。带点感情。”
“回家了。”
顾怀瑾把书包带往上一拉,转身往右边走去。
身后传来宋瑾泽被逗笑之后特有的那种断断续续的笑声,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故意慢的,是脚自己调整的。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的那半个橙子皮,橙皮的清香沾在指尖,闻起来像还没到来的春天。
晚上,外婆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自从知道宋瑾泽“爸妈都出差家里没人”之后,对他的投喂热情已经上升到了战略级别。今天还专门列了一张除夕夜的菜单,写着“红烧鱼、糖醋排骨、八宝饭、春卷”,边上注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多炸一锅春卷,小宋喜欢吃。”那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外婆只有小学文化,很多字已经不太会写了,但“小宋”两个字写得格外端正。
顾怀瑾坐在沙发上帮外婆剥蒜,手指有了蒜味,冲了水也去不掉。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春运返乡的画面:人山人海的火车站,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抱着孩子赶路的年轻夫妻。画面切成一个记者在火车站外采访一个背着大背包的年轻人,问他“今年回不回家”,他说“回,三年没回了”。
外婆从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电视,忽然说:“你妈妈初三来。”
“嗯。”
“她说想带你出去吃顿饭。我说怀瑾想在家吃也行,她说她有话要跟你说。”
顾怀瑾剥蒜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话。”
“没说。”外婆坐到他旁边,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估计是你高考的事。她上次打电话来,说过想让你考完去她那边住一段时间。”
顾怀瑾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白嫩的蒜瓣叮叮当当落了一碗,他用手背推了推碗把它放正。
“我哪里都不去。”他说。
他拿起一颗新的蒜,指甲嵌进蒜皮和蒜瓣之间,轻轻一挤,咔嚓。
外婆看了他一眼,把遥控器放下,叹了口气。她看着茶几玻璃下面压着的一张老照片——那是顾怀瑾小学毕业那天拍的,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学校门口,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拘谨。那时候他还会对镜头笑。现在他很少笑了,但最近笑得多了一些。
“那个小宋,”外婆忽然问,“他学习好不好?”
“还行。年级前四十。”
“那你多帮帮人家。”外婆顿了顿,“他爸妈不在家,一个人过年肯定不好受。除夕多做几个菜。”
“嗯。”
“小宋喜欢吃什么?除了春卷。上次我看他吃炒年糕吃了好几块。”
顾怀瑾想了想:“红烧排骨。还有荷包蛋。”
“荷包蛋不算菜。”外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那就多加一盘红烧肉。还有大虾——上次做的油焖大虾他也吃了不少,你都没怎么吃,我瞧他夹了好几只。”
“外婆——”
“行了行了,你看你的电视。”外婆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宋瑾泽发来一张照片——是图书馆自习室的那张桌子。今天晚上闭馆早,自习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暗了一半,只有角落里那盏还亮着。照片的焦点是桌子上那个剥好的橙子剩下的一半,五瓣,用一张纸巾盖着。
底下跟了一行字:“留给你明天吃。我放图书馆的储物柜了,密码是你生日。”
顾怀瑾看着那行字,打字回复:“会坏。”
“冬天哪有那么快坏。”
“你连自己生日都不过,倒是记得我生日。”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后只发来四个字:
“不一样。”
顾怀瑾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除夕当天,晴天,适合出行。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明天见。
发送。然后赶在对方回复之前又发了一条:“六点半。别迟到。”
宋瑾泽秒回:“知道。”
“别五点半到。”
“知道了。”
顾怀瑾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去厨房帮外婆端菜。窗外残雪反射着路灯的光,屋里飘着蒜香和排骨汤的香气。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下一条新闻。声音很轻,被厨房里锅铲炒菜的声音盖过了。明天还会有雪吗,天气预报说不一定,但晴天是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