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最后的冬天与春天
除夕那天,雪没有下。
顾怀瑾早上六点半推开家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楼道里飘着别家煮腊肉和炸年货的香气,楼下鞭炮碎屑已经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红的纸屑堆在墙角,像一地落花。
宋瑾泽已经在单元门外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顾怀瑾没见过的藏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早。”他看到顾怀瑾出来,呼出一口白气,“你猜我带什么了。”
“不是豆浆和包子。”
“你怎么知道。”
“袋子不一样。”
宋瑾泽把袋子举起来给他看——一袋是超市买的各种零食,薯片、巧克力、瓜子、话梅糖;另一袋是一个礼盒,红色的纸盒上印着烫金的“新年快乐”四个字。
“给我外婆的。”他把礼盒塞进顾怀瑾手里,“茶叶。上次她不是说家里的茶叶喝完了吗。”
“你什么时候听她说的。”
“你洗碗的时候。她在阳台上跟我说的。”
顾怀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茶礼盒。盒子不轻,包装很精致,透明塑料膜下面能看到铁罐的银色光泽。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不是超市随便拿的那种几十块的普通茶叶,是正经茶庄买的。
“你骑车去了茶庄。”
“反正放假闲着也是闲着。”宋瑾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红的鼻尖,“就骑了二十分钟。”
“茶庄在城东。你家在城西。”
“我说了,二十分钟。”宋瑾泽强调了一遍数字,然后越过他往楼道里走,“走吧,外婆等我贴春联呢。”
外婆果然在家等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茶几上放着一卷对联和一小碗浆糊。看到宋瑾泽进门,她先是数落他“怎么又买东西”,然后接过茶叶礼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茶叶很贵的,小宋你以后不要乱花钱”,语气在责备和高兴之间反复横跳。
宋瑾泽坐在小板凳上帮外婆贴春联。他在纸背面刷浆糊刷得歪歪扭扭,但外婆一点都不嫌弃,还在旁边指挥:“左边高一点——不对,太高了,下来一厘米——好,就这里!”
顾怀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宋瑾泽的后背——藏蓝色的羽绒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两只手举着对联条幅按在门上,手指上沾着浆糊的白色痕迹。外婆在旁边托着下巴指挥,两个人贴一张横批贴了快十分钟,贴好之后外婆笑眯眯地说“贴得真好”,宋瑾泽回头对顾怀瑾比了个大拇指,笑得像个刚考了满分的小孩。
“行了。准备年夜饭。”外婆宣布。
中午十一点,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炖着排骨汤,锅里炸着春卷,蒸笼里蒸着八宝饭。外婆系着围裙掌勺,每一次翻炒都带着锅气。宋瑾泽系着外婆的备用碎花围裙在边上帮忙,他的任务是切葱——切得歪歪扭扭长短不一,但态度极其认真,每一刀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才下刀。外婆看着案板上那些参差不齐的葱花,笑着说“小宋你以后多来,切葱切多了就练出来了”。
顾怀瑾负责洗菜和递东西。他把洗好的青菜装进沥水篮里放在灶台边,然后靠在冰箱上看外婆和宋瑾泽忙活。厨房很小,三个人挤在里面转不开身,时不时要侧身让位。每次宋瑾泽从他面前经过,碎花围裙的带子就会在他手臂上轻轻擦过。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小圆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红烧肉、春卷、蒜蓉青菜、排骨藕汤、八宝饭。分量都不大,但样数够多,摆在一起看着满满当当。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外婆坐在中间,顾怀瑾在左边,宋瑾泽在右边。
外婆以茶代酒,端起杯子说了一句“新的一年,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宋瑾泽端着杯子碰上去,杯沿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怀瑾也碰了,然后低头喝了一口。他余光看见宋瑾泽在外婆说完话之后垂了一下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着默念什么。
吃饭的时候外婆给宋瑾泽夹了五次菜——两块红烧排骨,两只油焖大虾,一筷子青菜,还有满满一勺八宝饭。每次都说“多吃点,太瘦了”。宋瑾泽每次都点头说谢谢外婆,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沾着油光。顾怀瑾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自己也擦擦。”宋瑾泽接过纸巾,指了指顾怀瑾下巴上沾的一粒米。
顾怀瑾抬起手来还没擦,外婆已经在旁边笑了。他低下头擦掉那粒米,不知道是被外婆的笑还是被别人看着有点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
下午三点半吃完饭,外婆说要去隔壁张奶奶家坐坐,说张家女儿今年在家,自己得趁人齐的时候去串个门。实际上顾怀瑾知道张家女儿今年根本没回来——外婆是在给他们留空间。她走的时候还在玄关回头说了一句“晚点回来”,然后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零食和两杯茶——宋瑾泽带来的红茶,外婆特意泡了给“小宋尝尝他自己的茶叶”。电视里播着春节特别节目,但音量被调得很低,只留一个隐约的背景音。
“你家暖气真足。”宋瑾泽靠在沙发上,把袖子卷到手肘。
“嗯。老房子,供暖好。”顾怀瑾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在很熟悉的人面前不需要刻意找话说的安静。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谁家的小孩在尖叫着放烟花。茶几上吃剩的瓜子壳堆成一小堆,话梅糖的糖纸折成了一个小纸鹤——是宋瑾泽折的。
“我之前跟你说过一句话。”宋瑾泽忽然开口,“我说‘你也是别人的光’。”
“嗯。校医院那天。”
“那天我没说完。”宋瑾泽转过头看他,眼神比平时更认真,“你问我为什么不想转学。我说了所有原因,但漏了一个。”
他顿了顿。
“你。”
窗外忽然响起一长串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客厅里的声音全部吞没。隔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音乐,隔着爆竹声一阵一阵的轰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了顾怀瑾的耳朵。
顾怀瑾垂下眼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我不为自己想。我其实就是为自己想。你说你要考P大,我就想考P大。你说不转学,我就不转。你说还有七个月,我就把那七个月当成最后的机会。”
他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茶几上。
“我以前从来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你是我第一个。”
客厅里的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窗外的鞭炮声渐渐息了,只剩下隐约的回音。
顾怀瑾伸出右手,握住了宋瑾泽放在沙发上的左手。不是手腕,是指尖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和天台上的第一次一样。和图书馆外的雪地里一样。
“你知道你说过最多的一句谎话是什么吗。”他说。
“什么。”
“你是说‘顺手’。”顾怀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豆沙面包是‘顺手’,奶茶是‘顺手’,退烧药是‘顺手’,围巾是‘顺手’,橙子是‘顺手’。你没有一次是真的顺手。每次都是专门买的。”
宋瑾泽沉默了。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被发现了。”
“你撒谎很烂。”
“我说了,风吹的。”宋瑾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顾怀瑾的指节。那个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你呢。”
“我什么。”
“你说过的谎话。”
顾怀瑾想了想:“说不管你。其实一直在管。”
“还有呢。”
“说不看你的卷子。每次都看了。”
“还有。”
“说巧克力苦。其实不苦。”他垂下眼睫,“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宋瑾泽没有再问。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那条围巾进门之后没有摘,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他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散漫。
“好。以后不撒谎了。豆沙面包就是给你买的。牛奶就是给你热的。奶茶就是只要你喝我才买。下雨天把伞给你是怕你感冒。体育课上回去扶你是看你摔了心疼。你发烧那天半夜我没睡,就守着手机等你万一难受我能秒回。”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说完了。”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密更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灰白色的天空炸开一朵银色的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把傍晚的天空点亮了一片。
顾怀瑾偏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微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
晚八点,外婆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宋瑾泽和顾怀瑾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茶几上摆满了零食,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外婆笑眯眯地换鞋进厨房热剩菜,说晚上煮汤圆,要小宋吃了汤圆再走。
吃汤圆的时候外婆问宋瑾泽这几天怎么吃饭。宋瑾泽说外卖。外婆啧了一声,说大过年的哪有吃外卖的道理。然后她放下碗,用一家之主的语气宣布:“这几天你就在这儿吃。别点外卖了,外卖盒都不知道用什么油炒的菜。”
宋瑾泽说太麻烦了。外婆说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宋瑾泽说那伙食费总要交。外婆说交什么交,你帮我贴春联的工钱我还没给你算呢。
顾怀瑾在旁边低头喝汤,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很烫。宋瑾泽咬开第一个的时候馅流出来烫到了舌头,张着嘴哈气,外婆在一旁笑得拍大腿。顾怀瑾把自己的汤圆吹了两口才推过去,说“先吃我的,我的凉了”。宋瑾泽接过他的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没有说话。
除夕夜十点多,宋瑾泽起身告辞。外婆塞给他两个保鲜盒,一盒装的是炸春卷,一盒装的是红烧排骨,说回去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宋瑾泽推了两次没推掉,最后提着保鲜盒和那条半湿的围巾站在玄关。
“谢谢外婆。”他弯腰鞠了个躬。
“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外婆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瑾泽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顾怀瑾,弯起嘴角,然后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小,直到单元门合上的声音传来。
顾怀瑾站在阳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那个藏蓝色的身影走到公交站台,站在那里等车。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夜风把他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他抬手按住,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几秒后,顾怀瑾的手机震了。
“到家了(提前发)。新年快乐。”
他回:“新年快乐。”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来。”
对方秒回:“六点半。”
“太早了。你难得放假。”
“那我六点半出门,六点五十到你楼下。”宋瑾泽发来一个笑脸。
顾怀瑾看着屏幕上那个笑脸,把手机收进口袋。楼下那个藏蓝色身影已经上了公交车,车灯在夜色里亮起,缓缓开出站台。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炸开。电视里春晚续播着,外婆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忙了一天累了。顾怀瑾走过去帮她把毯子盖好,外婆迷迷糊糊地说“小宋人挺好的,你以后多带他来吃饭”,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顾怀瑾把电视声音调小,把茶几上的零食收拾干净,瓜子壳倒进垃圾桶,话梅糖纸的小纸鹤捡起来放在电视柜上,和外婆的老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烟花又炸开一朵,金色的碎光透过玻璃洒在茶几上,也照亮了那张老照片——穿白衬衫的小学生在阳光下拘谨地笑着。顾怀瑾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外婆,然后拿起手机给宋瑾泽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回我。”
对方秒回电话符号。
二十分钟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到家了。你的保鲜盒已经进了冰箱。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到。晚安。”
不久又弹出一条:“其实我刚在站台上站了十分钟才上的车。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反正你从窗户能看到我。”
顾怀瑾看着这句话,然后打出两个字:“知道。”
“你知道?”
“我也在窗台上站了十分钟。”
对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发过来四个字:“你这个人。”
然后是:“太狡猾了。”
然后是:“晚安。”
窗外烟花早已落尽,除夕夜安静下来。小区里还有零星的狗叫声和远处的鞭炮声,但整个世界都在慢慢沉入新年的第一场睡眠。暖气片轻轻响了一声,厨房里下午煮的红茶还余着一点温度,茶香和排骨汤的香气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第二天,大年初一。宋瑾泽六点五十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昨晚的保鲜盒洗了还回来的,一个是零食。这次里面装的是各种糖和一小罐茶叶,他说茶叶是给外婆的,糖是给顾怀瑾的,理由是“你比巧克力还苦,给你多补点甜的”。
初一到初四,宋瑾泽每天都来。早上六点五十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外,晚上八点回去。两个人上午在顾怀瑾房间的折叠桌上做作业,顾怀瑾坐书桌,宋瑾泽坐在床边,中间架着一张从客厅搬进来的折叠桌。桌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膝盖在桌下偶尔碰到。下午就在客厅陪外婆看电视,或去图书馆自习室——寒假期间图书馆初四就开门了,他们是第一批进去的人。
初四早上,寒假作业全部做完。宋瑾泽的数学最后一模成绩是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二十八,物理九十三。化学有机推断的正确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从最初的每三道错一道变成了每五道错一道。
顾怀瑾把最后一张批改完的化学卷子还给他,在卷子右上角写了一个数字——92。
“有机部分现在不是你的最弱项了。”他说,“最弱项变成了语文作文。”
宋瑾泽看着那个分数,然后他抬起头,对顾怀瑾笑了一下。
“进步了四百多个百分点。从四十二分开始算的话。”他说。
“不是四百多个百分点。进步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九。”顾怀瑾认真地纠正他,“(92-42)/42×100%=119.05%。”
“……你现在是算数的时候吗。”宋瑾泽把卷子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折叠桌边缘,“你应该说‘对,你进步了,你很厉害’。”
“你很厉害。”顾怀瑾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毫无起伏。
宋瑾泽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忍了两秒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折叠桌被他压得歪了一下,桌上的笔滚了两圈撞在茶杯上叮当响。顾怀瑾面色不变地扶住桌子,把他的笔捡回来放在笔袋旁边。
“坐好。桌子要塌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折叠桌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初五,市图书馆自习室。
今天是寒假最后一天,明天就开学了。自习室里坐满了赶寒假作业的学生,每个人都是一脸“我为什么要拖到最后一天”的懊悔。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和圆珠笔划过纸面的急促声响。
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已经被默认为是固定位置。管理员阿姨每次看到他们两个进来都会点点头,然后把前一天晚上没收的橙子皮还给他们——说是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储物柜里发现的,留着也没用,但“觉得你们可能想要”。
这天下午,两人完成了寒假最后一套合练模拟卷——这套卷子是顾怀瑾自己出的,他把各科的重点题型整合成一套模拟卷,给宋瑾泽做。宋瑾泽做完之后自己估分:数学135,英语130,物理95,化学90,总分估算620左右。
“大题第一问都基本没错。”顾怀瑾批改完,在卷子首页写下总分——631。比宋瑾泽自己估的多了十一分。“你估得太保守了。”
“六三一。”宋瑾泽轻声说,“距离P大分数线还差多少。”
“去年P大在本省的最低录取线是682。”
沉默了片刻。
“还差五十一分。”
“还有四个半月。”顾怀瑾说,“三个半月后一模。一模后还有二模。二模后还有高考。每个阶段提升十几分就够了。你的上升速度还在线性的范围内。”
“你又开始算。”宋瑾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但是这回我信你。”
傍晚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宋瑾泽在门口站了很久。台阶下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的花坛里种着几棵被修剪成球形的冬青。花坛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残雪,是前天下的,到现在还没化完。
“明天开学了。”他说。
“嗯。”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
“嗯。”
宋瑾泽偏头看着顾怀瑾。他伸出手,在顾怀瑾的围巾上轻轻拍了一下,拍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枯叶。
“最后一个学期,你继续教我。我继续追。”他说,“差五十一分,四个月追回来。”
顾怀瑾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宋瑾泽的手从围巾上拿下来,握了一下。一下就好。然后松开。
“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宋瑾泽的声音:“明天见——新学期快乐。”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左上角用红粉笔写着“距高考136天”。那行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每个人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然后默默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老师在早自习上开了简短的班会。她站在讲台上,语气比平时温和得多:“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我不说废话了——你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剩下的时间,把想做的变成正在做的,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另外,宋瑾泽同学,你上学期期末成绩进步很大,学校决定给你颁发进步之星奖学金。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发。”
全班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句“宋哥牛”,有人起哄说“请客”。宋瑾泽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顾怀瑾没有鼓掌。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631。
然后他把数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682。
他在631和682之间画了一条线。线段中间标了几个小刻度——一模、二模、三模。
然后在终点打了个小小的勾。
新学期第一天,各科老师相继走进教室,带着新的复习计划和厚厚的模拟卷。物理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比以往更复杂也更精密的受力分析图。数学周老师发了一套全是压轴题的卷子,说从现在开始每次课练速度,要求在保证正确率的同时把解题时间压缩到考场时的三分之二。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整个黑板的作文高级句型,说从今天开始每周要写两篇作文。化学老师发了一本新的有机化学专题练习,说这是高考必考的模块,每个人都必须拿满分。
顾怀瑾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按科目分类放在桌上。他偏头看了宋瑾泽一眼。宋瑾泽正把英语作文句型往笔记本上抄,抄得很认真,每个复合句都用尺子在底下画了横线。他以前从来不画横线。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树枝上已经有了一层极薄的青灰色——那是春天最早的预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开学第二周,进度飞快。每天都有新的试卷发下来,每科都在赶进度,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和纸面接触的沙沙声。有人开始焦虑失眠,有人连续几天眼睛都是红的,有人课间不再聊天而是趴在桌上补觉。
宋瑾泽每天一点睡六点起。顾怀瑾让他早点睡,他说“等一模考完”。一模定在三月中旬,开学五周后就考,范围是高中全部内容,被称为“小高考”——因为全市统一排名,所有人都很重视。
宋瑾泽开始喝黑咖啡。他以前只喝加糖豆浆,但现在每天早上都会带一杯黑咖啡到教室,喝完杯子不扔,午休时又去教师办公室的饮水机续热水回冲第二遍。顾怀瑾说第二遍咖啡因含量更高,他说就不扔,浪费是不对的。
顾怀瑾买了一盒挂耳咖啡放进他桌肚里。
“喝这个。速溶的含糖,第二遍是喝糖水。”
宋瑾泽低头看着那盒挂耳,上面是日文,产地写着埃塞俄比亚。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昨天放学。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咖啡店。”
“多少钱。”
“不贵。”顾怀瑾翻了一页书,“你少喝第二遍就行。”
宋瑾泽没有追问价格,拿出一个挂耳包撕开滤纸挂在杯沿上,从保温杯里倒热水。热水穿过咖啡粉,滴进杯子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黑咖啡的苦香弥漫了课桌周围的空气。
第一次模拟考试。
第一考场。顾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打开试卷,读题,建模,计算,推导,每道题都像齿轮一样精密咬合。笔尖在答题卡上划过,留下干净利落的字迹。
与此同时,宋瑾泽坐在第三考场靠墙的角落——按照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名,也是高三以来第一次进入第三考场。他的座位从上一场的前排变成了中间,身边的人不再是“全年级最差的一批”,而是中等偏上的学生。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但也让他握笔的手更稳了一些。
理综考试时他碰到一道电学实验题,电路图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他读了三遍,脑中浮现出上学期顾怀瑾在黑板上画电压电流表接线图的画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画电路,一根线一根线地接,像搭积木一样慢慢把电路搭完整。他用了整整十分钟画完电路图,旁边的人都已经算到最后一问了,但他不急。他知道电路图画对了,后面就都能算出来。
交卷铃响。他盖上笔帽,右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顾怀瑾。顾怀瑾正站在台阶上看那张考场安排表——其实是上学期的那张旧表,被人撕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在墙上飘飘悠悠。他看到宋瑾泽走过来,转过身。
“选择题最后一道?”
“C。”
顾怀瑾弯了一下嘴角:“对了。”
宋瑾泽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门框,仰头看天。春天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天边还有一抹淡金色的余晖。他已经连续五周没睡满六个小时,眼角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今天太赶忘了刮。
“累吗。”顾怀瑾问。
“累。”宋瑾泽坦诚地说,“但是比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至少知道题目在问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顾怀瑾。
“我爸今天发消息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一模考得怎么样。”宋瑾泽笑了一下,不像是开心,也不像嘲讽,“他以前从来不问我成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他只说了两个字‘不错’。一模还主动问,可能是觉得我有戏了。”
“你怎么回。”
“我说还行。然后他说,要是考得好,暑假让我去他那边住几天。”宋瑾泽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台阶上的一颗小石子,“他有另一个家。那边有个小孩,今年上初中。上次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不想让他听电话里的声音,因为那声音不像是个爸,像个负责人的长辈在检查季度绩效。”
一阵风吹过,把梧桐树的新叶吹得哗哗响。春天来了,树在发芽。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模成绩出来之后,把成绩单拍照发给他。一个字都不用多说。就发截图。”
宋瑾泽停下碾石子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你上次跟我说,他给你发消息说了‘不错’。这次如果考得更好,不用说太多。让他看到成绩就够了。”顾怀瑾的语气很平静,“他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你能考多少。”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宋瑾泽。
“喝。热的。”
一模成绩一周后公布。
顾怀瑾719分,全市第三。
宋瑾泽657分,全市前二百。
十三分的进步。从期末的644到一模的657,每一分都是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是无数张草稿纸上画歪的受力分析,是弄错又纠正的英语单词拼写,是有机推断从三道错一道到五道错一道,是电学实验题从零到全对。
李老师在班会上念成绩的时候,念到宋瑾泽的名字时声音明显扬了一下。她把他的成绩单放在讲台上,对全班说:“宋瑾泽同学,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次大考进步了。从期中考试的五百多分,到期末的六百四十四,到现在一模的六百五十七——这在高三下学期是非常罕见的上升趋势。希望大家以他为榜样。”
后排又有人喊“宋哥请客”。这次喊的人更多了,声音更大。
宋瑾泽接过成绩单,低头看了一眼。657。距离682还差25分。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这个差值的绝对值,然后偏过头,对顾怀瑾比了个口型——“25”。
顾怀瑾看到了。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
“2.5道数学填空题的分。”
宋瑾泽看着那个数字,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下课之后,他把自己的一模成绩拍照,发给父亲。一个字都没多说,就发了一张截图。
半个小时后,手机震了。父亲回了一条消息。
“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这次是六个字。
宋瑾泽看着屏幕上的六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递给顾怀瑾看。顾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比上次多了四个字。”
“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注意到你了。”顾怀瑾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但你已经不需要他的注意了。”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二模冲刺。节奏比一模前更紧,每周都有两到三次限时训练,每天每科至少一套卷子。宋瑾泽的咖啡消耗量从每天早上一个挂耳升级为上午一个下午一个,眼睛熬夜熬得有些微红,但他一次都没有缺席早自习。
有一次,顾怀瑾来教室时看到宋瑾泽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还摊着昨晚没做完的英语卷子,笔滚到了桌腿下面。他没有叫醒他。他把笔捡起来放回笔袋,把英语卷子批改完用红笔标出错误,又把正确的拼写在旁边用小字写好。然后把窗帘从第二格拉到第三格,挡住了照在他脸上的那束光。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座位上开始背古诗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充电的电池。
二模。时间是四月中旬。
这一次宋瑾泽在第二考场,座位号是倒数第三——也就是说,他已经是年级前四十。顾怀瑾依然在第二考场,座位号是正数第一。
理综考试的时候,宋瑾泽做到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时卡住了十分钟。那是一道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需要的数学工具是微分方程思想。恰是顾怀瑾最擅长的类型。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脑中闪过一张被划掉的草稿纸——上学期顾怀瑾在这类题型旁边标注过:“注意微元法的适用条件,速度方向变化时需重新取微元。”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取微元,列微分,求解。最后答案是一个带根号的表达式,有一个正解和一个负解,负解舍去。他在答题卡上写下最后一步,手都在抖。
交卷铃响。
走出考场,顾怀瑾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最后一道物理题你做出来了吗。”宋瑾泽问。
“做出来了。”
“我也做出来了。微元法。”
顾怀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学会了。”
二模成绩公布。
顾怀瑾721分,全市第二。
宋瑾泽668分,年级第二十七。又进了11分。
距离682,还差14分。
公布成绩那天下午,宋瑾泽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成绩单截图发给父亲。这次一个字都没有说。
父亲回了两个字:“很好。”
第二件,他在放学后走向天台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还有两个月。”他说,“14分。”
“两个月够你把物理实验题的正确率从百分之八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五。”顾怀瑾说,“也够你把化学有机推断的错误从每五道错一道压缩到每十道错一道。14分就出来了。”
宋瑾泽笑了一声,但笑声很短。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半夜做题做到凌晨一两点,看着台灯底下那堆卷子,觉得我撑不下去了。但一想起来你在隔壁考场做题,我就又能再撑一节课。”
他抬起头。
“你说光有两种走法。”
“嗯。”
“我现在知道了。光走哪条路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定要到。”
三模。五月下旬。距离高考还有三周。
这是最后一次全市统一模拟考试。学校把所有考场的桌椅摆成了标准考场格局,完全按照高考的流程操作——进考场要安检,监考老师念考场规则,连草稿纸都是统一发的,不允许自带。每科开考铃前都有五分钟的静默时间,用来发答题卡和贴条形码。整个教学楼安静得只剩下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响。
宋瑾泽坐在第一考场。他从第二十二考场出发,用了整整一个高三,走到了这里。他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离顾怀瑾的座位只隔了两个人。
发卷前,顾怀瑾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视线,没有话说,然后转回去了。
宋瑾泽握紧手里的笔——那支顾怀瑾送他的生日礼物,黑色水笔,零点五毫米笔尖,笔杆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磨损痕迹。他握笔的时候能感觉到笔杆上那几道轻微的凹痕,和他的指节弧度刚好吻合。
开考铃响。他翻开试卷。
这次他的速度比二模更快了,选择题只用了规定时间的三分之二就全部做完,还有余裕检查一遍。英语阅读理解的四篇文章他一气呵成读完,能感觉到自己词汇量的提升——以前每篇都有两三个不认识的词,现在一篇最多一个,而且可以用上下文猜出来。
唯一卡住的是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二问——一个含参不等式的证明。他在草稿纸上推了五分钟还没推出来,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然后他想起上学期顾怀瑾教他的方法:遇到含参不等式,先取特殊值探路,再用单调性反推。
他取了个特殊值,发现不等式成立。然后反过来构造函数,求导,判断单调区间。最后在倒数第二步发现了自己之前漏掉的一个条件——参数a大于等于e,所以函数单调递增,不等式得证。
他在答题卡上写下最后一个步骤,盖上笔帽。
交卷铃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三模成绩公布那天,全班都围在公告栏前面。红色的纸张上印着全校排名,第一名是顾怀瑾,723分,和第二名拉开了将近三十分的差距。
宋瑾泽从上往下数。第二十七名,没有。第二十名,没有。第十五名——有了。
他的名字出现在全校第十五名。
总分679。
距离682,还剩3分。
距离高考,还剩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