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秘密的棱角
期中考试前三天,高三年级进入最后的冲刺状态。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再是脚步声,是擂鼓。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谁碰谁响。早自习的读书声大到隔壁教学楼都能听见,语文老师路过时满意地点了点头,英语老师路过时纠正了几个发音,物理老师路过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他要去印卷子。
顾怀瑾依然每天第一个到教室。
他推开门的动作永远很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的动作也很轻,翻开课本的动作也很轻。但今天,他在放书包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宋瑾泽的座位。桌面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合着,边缘露出几张便签纸的颜色。他收回目光,没有去碰。开始背书。
三分钟之后,宋瑾泽来了。比平时早了至少十五分钟。顾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看书。
从那天起,两人形成了一个无声的规矩: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的人负责开窗通风,第二个到的人负责把窗帘拉到固定位置——拉到第三格,刚好挡住东边的阳光,不让它照到桌面上反光,但又不至于让教室太暗。这个规矩没有任何人提出,没有任何人同意,但它就这么存在了。
周三下午,倒数第三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偶尔有人小声背公式,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很快又被翻书声盖过去。
顾怀瑾在刷一道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选项间停顿了零点几秒。他正要往下写,手肘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偏头,宋瑾泽把一张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顾怀瑾低头看去。不是题目,是一句话。歪歪扭扭的字体,用力大到纸背都凸起了痕迹:“你志愿填哪?”
顾怀瑾看着那行字,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他提笔在下面写:“还没定。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把草稿纸推回去。宋瑾泽低头看了一眼,又刷刷写了一句推过来,纸页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参考一下。”
顾怀瑾握笔,又写:“参考什么。”
纸推回去。回来。上面多了三个字,字迹比之前更潦草,像是怕写慢了就会被谁抓住似的:“考同一所。”
顾怀瑾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迅速在纤维里扩散成一个黑色的句号。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写:“你现在的分数不够。”
推过去。纸又推回来,这次写得很用力:“够不够考完才知道。你先说你填哪。”
顾怀瑾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写回复。手指把笔杆转了半圈,笔尖在纸面上悬空停留了好几秒。他想起天台上的那句“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以为只是夏夜里一句轻飘飘的话,被风吹过就散了。没有散。这个人把它留到了秋天,压在了期中考前三天的一张草稿纸上。
他把纸翻回正面,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母:“P大。”
推过去。宋瑾泽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起。他没有再写回复,只是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牛皮纸笔记本里。很仔细地对齐了纸边,用手指压了压折痕,像是在保存一份可以被反复翻阅的期待。
顾怀瑾看着他把笔记本合上收回书桌。忍了忍,没忍住。
“你还没说你考不考得上。”他用气声说。教室里安静,再小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考不上也得考啊。”宋瑾泽偏过头,嘴角弯了弯,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随意,但眼睛里没有玩笑,“大不了复读一年,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姿势散漫。但眼睛里的光很认真,像是穿过层层秋雾透过来的一束光,没有灼人的热度,却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顾怀瑾垂下眼睫,把英语完形填空的选项填完。他选了C,然后在答题卡上涂了一个规规整整的小黑块。其他二十个选项他也全涂完了,涂得很快但每个都在格子里面,没有溢出。
然后他发现,自己刚才第一个涂的答案涂错了。那是第五题的格,他涂的答案是B。应该选C。
他拿橡皮把那个小黑块擦掉,重新涂。
耳根有点发烫,但他没有抬手去摸。
宋瑾泽没有再说话。翻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拿出一支笔,继续抄公式。他握笔的姿势有点别扭,用力太猛,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声,像秋天第一场雨打在干燥的地面上,不刺耳,反而让人安心。
周四下午,最后一次体育课。体育老师吹了声短哨,宣布这节课自由活动——反正下周考试了,没人有心思上课。
学生们欢呼一声,三三两两散开。打球的占了半个篮球场;不想动的女生靠在场边长椅上聊天;还有几个直接溜回教室继续刷题。
顾怀瑾属于最后一种,但他刚往教学楼方向走了两步,后领就被一只温热的手勾住了。
“去哪。”宋瑾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教室。”
“期中考前最后四十分钟自由时间,你回教室?”宋瑾泽把他转了个方向,推着他往篮球场走,“坐旁边去,看我打球。”
顾怀瑾被推到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坐下。他没有反抗,只是把膝盖上的书重新摊开,翻到期中考范围的最后一章,一行一行往下看。旁边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余光在球场上来回移动。
宋瑾泽打球的样子和做题时不一样。做题时他皱着眉,笔在纸上戳来戳去,像个在黑暗中摸索开关的人。打球时他全身都活了,跑动、急停、跳投,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一条在水中游动的鱼。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把汗湿的刘海往后一拨,露出整张脸,五官在阳光下格外分明。他投进一个三分,队友过来击掌,他拍了一下,目光越过球场的铁丝网,落在场边长椅上那个低头看书的身影上。
顾怀瑾翻了一页书。
他这一页看了五分钟。
球赛结束。宋瑾泽走过来,浑身都是汗,弯腰从顾怀瑾脚边捞起自己的水瓶,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沿着颈侧流进校服领口。他喝完水,用校服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顾怀瑾旁边的草地上,背靠着长椅腿。
“赢了输了?”顾怀瑾没抬头。
“赢了。”宋瑾泽喘着气笑了一声,“三分绝杀。”
“哦。”
“你不看真是亏了。”
“我看书了。”
“你书拿反了。”
顾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没有拿反。但宋瑾泽在旁边笑出声来,笑声被喘气打断,一截一截的,在初秋的午后阳光里滚得很远。顾怀瑾啪地合上书。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把书放回书包里,往教学楼走去。宋瑾泽还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弯起嘴角。阳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抬手擦了擦下巴的汗,站起来跟上。
下午放学,顾怀瑾没有留。期中考试前需要保证充足睡眠,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考前三天不熬夜。他收拾书包的时候,宋瑾泽还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画满受力分析图的草稿纸,笔在指间慢慢转着。
“走了。”顾怀瑾站起来。
“嗯。”宋瑾泽没抬头,笔转了一圈。
顾怀瑾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周五,期中考前一天。中午,教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有人在疯狂翻书,把整本语文书翻得哗哗响,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有人在抄英语单词,抄得手指都僵了;还有几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闭着眼睛背书。
顾怀瑾难得没有做题。他把各科的错题本拿出来一本一本翻,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标注了易错点和陷阱,红色的小字密密麻麻,像血管里的红细胞在纸面上流动。
翻到物理错题本的时候,他注意到一道题的某个思路,条件反射地偏头看向旁边。
宋瑾泽不在座位上。
他去哪了?这人虽然迟到,但不太会在午休时间乱跑,最近更是经常中午留在教室做题。顾怀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宋瑾泽踩着铃声进来,头发被风吹乱了,校服上沾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碎屑。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混着室外桂花的味道。
顾怀瑾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但宋瑾泽坐下后把一个东西推过来。一盒豆沙面包,还是热的,包装袋上凝着水蒸气。食堂的豆沙面包只在中午有卖,这个时间点早就该卖完了。
“你中午去食堂了?”顾怀瑾低声问。
“没。出去了一趟。”宋瑾泽把面包往他手边推了推,“吃。”
“外面买的?”
“嗯。校门口那个面包店。”
顾怀瑾没再问,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豆沙馅比食堂的更细腻,面包皮烤得更脆。
下午放学,天还没黑。顾怀瑾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里少了一支笔——他最喜欢的那支黑色水笔,笔杆磨得发亮,握笔处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指痕。他在桌上翻了一遍,没有。桌肚里找了一遍,没有。书包夹层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微微皱眉。那支笔跟了他快两年,用出了感情。
宋瑾泽还没走,趴在桌上打瞌睡半梦半醒。感觉到旁边的人一直在翻东西,他抬起眼皮:“找什么?”
“笔。”
“什么笔?”
“黑色水笔。笔杆有一道划痕。”顾怀瑾比了一下位置,“划痕在这里。”
宋瑾泽哦了一声,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先用我的。明天考试,别找了。”
顾怀瑾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和他丢的那支是同一个牌子,握笔处的磨损位置都很像。他没有多想,把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谢了。”
“嗯。”宋瑾泽又把头埋回胳膊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顾怀瑾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考试安排。上午语文,下午数学。语文是他的强项,但作文需要状态。他在心里默了一遍作文素材,翻到第三个素材的时候,脑海里忽然跳出中午那张草稿纸上的字。
“考同一所。”
然后是体育课结束后的那句——“你书拿反了。”
然后是宋瑾泽从面包店带回来的那个豆沙面包。校门口的面包店不卖豆沙面包。那是食堂的口味。食堂只在中午卖豆沙面包,过了十二点半就没了。他说是校门口买的。
顾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瑾泽中午到底去了哪里。
窗外,公交车经过学校门口。校门口那个面包店的招牌一闪而过——是一家装修精致的连锁店,橱窗里摆着奶油蛋糕和可颂面包,根本没有豆沙面包的影子。
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晚风迎面吹来。他没有直接回家,站在公交站台边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学校在暮色里变成一道灰蓝色的剪影,教学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有一扇是他们教室的。里面可能还有一个人,也可能没有。
他转身往家走。
推开家门,外婆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坐在小圆桌边吃饭,外婆给他夹了一块肉,问他明天考试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外婆笑了,说我们怀瑾从来不紧张。吃完饭,他帮外婆洗了碗,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教辅书,书脊上的字在台灯光下排成一列一列的队伍。他坐在书桌前,把笔袋打开,拿出那支宋瑾泽给的笔。笔杆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和自己丢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出水流畅,笔迹粗细正好。
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他看了一眼窗外,东南方向那颗星星还是亮着的。
放下笔,收好明天的准考证和笔袋,关灯。
黑暗里,他想起宋瑾泽中午出去时身上沾着的那片梧桐叶碎屑。校门口的面包店门口没有梧桐树,食堂门口才有。
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
明天考试。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期中考第一天。
考场的座位按上次月考成绩排。顾怀瑾走进第一考场,找到门口贴着座位号的桌子,坐下来,摆好笔袋。他的位置靠窗,阳光不算晃眼,窗帘拉到第二格。考场里一片安静,只有考生们翻看最后几页笔记的沙沙声。
监考老师走进来,开始宣读考场规则。顾怀瑾把准考证放在桌子左上角,目光扫过准考证上的照片。
铃响。试卷发下来。他翻开第一页,闻到新鲜的油墨味。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手很稳。
两个小时的语文考试过得很快。作文题目是关于“选择”的话题——他写了八百字,字迹工整,每一段都有论点、论据、论证。写到结尾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张草稿纸上的“考同一所”,笔尖在最后一个句号上停留了半秒。
交卷。
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人。他穿过人群,独自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
他转身。
宋瑾泽从二楼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笔袋,头发又被风吹乱了。他跑到顾怀瑾面前,稍微喘了口气,笑着问:“作文写了什么?”
“关于选择。”顾怀瑾如实回答。
“我也是。”宋瑾泽把笔袋往兜里一塞,“那你下午数学考多少分?”
“满分。”
顾怀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宋瑾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周围对答案的人纷纷侧目,他看到有人回头,压低了笑声,用手背挡住嘴,肩膀还在抖。
“行,”他说,“那我也考满分。”
“你数学满分?”顾怀瑾看着他。
“怎么,不信?”
“上次月考你数学多少?”
宋瑾泽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把笔袋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目光游移到走廊窗外的梧桐树上:“上次是上次。这次有人教。”
又是这句话。
顾怀瑾发现自己对这个句式已经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每次宋瑾泽说“有人教”或“有人怎样”,他都会短暂地走神零点几秒。这次也不例外。
“下午好好考。”他转过身继续走。
背后传来宋瑾泽拉长的声音:“你也是——”
顾怀瑾没有回头。
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转瞬即逝。走廊尽头的阳光很好,把窗户的影子一格一格地印在地上。他踩过这些光和影的格子,走回第一考场的方向。
下午数学考试结束,宋瑾泽在走廊里找到他,脸色有点微妙。他先是皱着眉,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眉头舒展开,靠过来在顾怀瑾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最后一道选择题,是不是选C?”
顾怀瑾看着他,没说话。
那道题他选的是C没错。但他没有告诉宋瑾泽。这是考场规则不允许的,也是他的原则——考完不对答案,不给别人制造焦虑。
但宋瑾泽显然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嘛。之前那道题我按照你上次教的思路推的,分类讨论的三个节点都对上了。”
“你进步了。”顾怀瑾说。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肯定宋瑾泽的努力。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晰。
宋瑾泽脸上的得意表情反而在这句肯定之后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低下来:“还不够。得再快一点。”
“快什么?”
“没什么。”宋瑾泽弯了一下嘴角,转移了话题,“明天英语,单词我还没背完。今晚你留不留?”
“留。”
“行。那我去买面包。”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
顾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刚才宋瑾泽说“得再快一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那天在天台上说“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时一模一样——不是玩笑,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急切。像是有个无形的倒计时在他头顶滴答作响,而顾怀瑾看不见那个倒计时上的数字。
晚上六点半,教室亮着灯。宋瑾泽提着两个豆沙面包推门进来,顾怀瑾已经坐在座位上刷英语题了。两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吃着面包,偶尔交流一句话,更多的时候各自低头背书。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把窗帘轻轻吹起又放下。
英语单词从A背到F的时候,顾怀瑾停下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宋瑾泽说“得再快一点”。
快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进步还不够快。不够快到能追上什么。那个“什么”是什么,顾怀瑾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但他没有去确认。
“abandon。”宋瑾泽在旁边念出声,语气夸张,“这单词是劝退用的吧。”
“放弃。”顾怀瑾头也不抬,“第一个词就放弃,后面也不用背了。”
“谁说我要放弃。”宋瑾泽翻了一页单词书,“从头背到尾,一个都不落。”
顾怀瑾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单词。
夜继续深。教室里的灯光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歪歪扭扭。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书页沙沙地翻了一角。
窗外的梧桐树只剩下最后几片叶子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