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倒计时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周五,整栋教学楼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猛,像被人拔了气门芯,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急促变回懒散,食堂的队伍重新变长,篮球场上终于又有了人影。高三生们从题海里探出头来,短暂地喘息,像一群被冲上岸的鱼又重新被潮水带回海里。
但顾怀瑾没有松这口气。
周六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爬起来。头有点沉,嗓子微微发痒,吞咽的时候有一丝刺痛。他坐在床边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站起来,照常洗漱,照常吃外婆做的早饭,照常背起书包出门。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窗帘已经被拉到了第三格。
宋瑾泽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正低头写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晚了。”
“起晚了。”顾怀瑾把书包放下,坐下。
“你居然会起晚?”宋瑾泽挑眉。
顾怀瑾没解释。他翻开英语课本,低头默读单词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课本上,字迹在光里微微反光。
他读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单词在眼前浮游不定,不太容易聚焦。他干脆闭上眼睛,在脑中强制过了一遍拼写。
周一早上,考试成绩开始陆续公布。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扫视全班。
“这次考试,整体不太理想。平均分比上次低了五分。”他顿了顿,“但也有进步特别大的同学。”
他开始从低到高念分数。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名字和分数的声音。每念一个分数都有一声相应的叹息或庆幸。
顾怀瑾等着自己的名字。毫无悬念,最后一个念到他。
“顾怀瑾,一百四十八。年级第一。”
掌声稀稀拉拉。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又是他”。宋瑾泽跟着拍了两下手,然后靠回椅背,像是在等什么。
周老师念完最后一张卷子,没有提宋瑾泽的名字。宋瑾泽的脸色微微变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强迫自己停下来。顾怀瑾余光看到了那个动作。
下课铃一响,宋瑾泽就站起来了。他不是去走廊透气,是直接走向讲台。顾怀瑾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手指在裤缝边握紧又松开。
周老师在整理卷子,抬头看到他。
“你的卷子。”周老师从最底下抽出一张,递给他,“一百二十七。全班第十。进步非常大。”
宋瑾泽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分数。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炫耀的笑,而是憋了很久终于能松开的笑。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把卷子折好,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他把卷子放在桌上,分数朝上。
顾怀瑾低头看了一眼。一百二十七。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扣了步骤分。
“你看。”宋瑾泽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压低但藏不住得意,“我说了够格吧。”
“不够。”顾怀瑾把卷子推回去,声音平静,“P大数学系至少要一百四。”
宋瑾泽愣了一下,然后切了一声。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把卷子翻开,拿起笔开始在错题旁边订正。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写得很用力。
顾怀瑾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英语卷子。一百四十三。阅读扣了五分,作文扣了两分。作文分数旁边,英语老师用红笔批了一行字:“表达准确,但可以更有文采。”
他把卷子放在一边,继续背单词。旁边传来宋瑾泽在草稿纸上算错题的声音——笔尖沙沙的,偶尔停顿,偶尔划掉重写。
下午第二节,物理成绩公布。宋瑾泽九十一,全班第八。陈老师在发卷子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继续保持”。宋瑾泽接过卷子,这次没有得意,只是点了点头坐回座位。
化学成绩公布。八十九。英语成绩公布。一百一十五。
期中考试五科总分,宋瑾泽从年级两百名开外爬到了年级前八十。
放学前,班主任李老师拿着全年级的成绩汇总表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他站在讲台上,念了班级前五名的名字——顾怀瑾稳居第一。然后,他顿了一下。
“我还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宋瑾泽。这次考试进步了一百二十多名。虽然基础还很薄弱,但进步幅度是全年级最大。希望你能保持这个势头。”
全班转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宋瑾泽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前排有人小声说:“他真的进步了。”“考前我还抄他笔记了。”“够励志的。”
顾怀瑾没有转头。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只敲了一下。
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宋瑾泽靠在椅背上,把卷子一张一张叠好,放进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吗?”顾怀瑾问。
“走。”宋瑾泽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十一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暮色已经沉到了梧桐树的半腰。路灯亮得很早,橘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交织在地面上。顾怀瑾发现宋瑾泽今天走路的速度和他的步频差不多,不再是以前那种要么快要么慢的不协调。
“你在看什么?”宋瑾泽忽然问。
“没看什么。”
“你刚才看我了。”
“我在看路边的猫。”顾怀瑾面不改色。
路边确实有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尾巴慢慢摇着。猫冲两人眯起眼,喵了一声,跳进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消失了。
宋瑾泽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两人继续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瑾泽忽然停下。
“我这次英语还是太差了。一百一十五,作文扣了十二分。”
“语法和词汇都有问题。”顾怀瑾也不客气,“你阅读理解全对,说明词汇量不是主要障碍。语法需要系统补,从时态和从句开始。”
“那你教我。”
“可以。”
“什么时候?”
“晚自习。每天半小时。”
宋瑾泽弯起嘴角:“行。”
他们的晚自习补课从那天正式开始。
周一补时态——一般现在时和现在完成时的区别,宋瑾泽在这两个时态之间绕了半天,最后顾怀瑾用一条时间轴给他画清楚,他看了十秒钟,说“懂了”。
周二补定语从句——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选择,宋瑾泽在“that”和“which”之间纠结了十五分钟,最后顾怀瑾让他背下了七种只能用that的情况,他背了一遍就说“记住了”。
周三补非谓语动词——宋瑾泽在“doing”和“to do”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自己总结了一套判断规律,顾怀瑾帮他修正了其中的两条,半夜发消息说“我全做对了”。
周三晚上,宋瑾泽发了一道题过来。配图是一张英语选择题,选项上圈了又画,最后选了一个D。顾怀瑾从床上坐起来,点开图片放大,看了一眼,回复:“对了。早点睡。”
对方秒回一个“晚安”,加一个竖大拇指的系统表情。
周四晚上,又是一道题。顾怀瑾回复之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每天几点睡?”
“十二点以后。”宋瑾泽回。
“太晚了。”
“没办法,基础太差。得补。”
顾怀瑾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别熬夜。”
周五晚上,教室里只剩两个人。顾怀瑾在背化学方程式,宋瑾泽在做英语阅读。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和偶尔翻书页的声音。
宋瑾泽忽然放下笔,偏头问:“你以前有没有觉得我烦?”
顾怀瑾的目光没有离开化学书:“有。”
“什么时候?”
“第一天当同桌。你转笔太吵。”
“现在呢?”
顾怀瑾翻了一页书:“习惯了。”
宋瑾泽弯了弯嘴角,继续做题。教室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周六下午没有课,但两人都来了教室。
顾怀瑾在做一套理综模拟卷,宋瑾泽在旁边补化学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顾怀瑾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放下笔,闭了一下眼睛。头又有点沉。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不舒服?”宋瑾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宋瑾泽放下笔,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顾怀瑾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水杯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他回来,手里多了一杯热水。食堂关门了,他大概是用教师办公室的饮水机接的。
他把水杯放在顾怀瑾面前:“喝点热的。”
“这不是你的杯子吗?”
“洗过了。”宋瑾泽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喝。”
顾怀瑾低头看着那个水杯,陶瓷的,外壁印着校庆的纪念标志,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缺口,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热,有轻微的消毒水味,是教师办公室饮水机的特有味道。
他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课桌角落。
“谢谢。”
宋瑾泽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又过了十天,第二次月考成绩公布。
宋瑾泽的总成绩冲到了年级前五十。数学一百三十五,物理九十五,英语一百二,化学九十二。每一科都比期中考试高了几分。
成绩公布那天下午,两人又在教室留到很晚。这次不是补课,是各做各的题。顾怀瑾在整理错题本,宋瑾泽在做一套英语模拟卷。
宋瑾泽做完卷子,放下笔,忽然开口:“我这回英语能上一百二十五。”
“你卷子还没对答案。”
“不用对。我自己感觉的。”宋瑾泽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阅读全对,完形错两个,作文应该扣不超过五分。”
顾怀瑾偏头看了他一眼。宋瑾泽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炫耀,不是猜测,是那种对自己实力有了把握之后的笃定。和他之前说“够不够考完才知道”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终于像样了。”顾怀瑾说。
“还不是你教的。”宋瑾泽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他,“说起来,你还记得期中考之前我说的话吗?”
顾怀瑾的手指顿了顿。
“考完跟你说件事。”他说,“但当时你没说是什么事。”
“现在可以说了。”宋瑾泽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但他放在桌上的右手轻轻握着拳,指节微微泛白,“我想正式跟你确认一件事。”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地响。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栋教学楼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宋瑾泽说,“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我在做。”
顾怀瑾看着他。
“你的成绩——”他开口。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宋瑾泽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我还有七个月。七个月,够我把英语补到一百三、数学冲到一百四。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认真得像在做一个承诺。顾怀瑾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笔帽按了两下,然后站起来。
“那七个月以后再说。”
他转身要走。
“等等。”宋瑾泽也站起来,“那你呢?你打算报哪?”
顾怀瑾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走得很快,不像平时那样从容。直到走出教学楼被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耳根很烫,而且嗓子发干,吞咽的时候有明显的刺痛。
他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看着夜空。
东南方向那颗星星还是亮的。
他想起刚才宋瑾泽说“七个月”的时候,语气和说“从头背到尾,一个都不落”时一模一样。是在说时间,也是在说别的。
他回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宋瑾泽还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那支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短暂的一瞬。
“忘了拿水杯。”
顾怀瑾走到课桌前,拿起那个缺了口的陶瓷杯子,又走出去了。
第二次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声控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而教室里那盏灯还亮着。里面那个人大概又要留到很晚了。
他低下头,发现手里握着的笔是期中考试前宋瑾泽借给他的那支。握了快一个月了,笔杆上已经染上了他手指的温度。笔杆上那道划痕,和自己丢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到一个一直没有问的问题。
那天中午,宋瑾泽到底去了哪里。那支丢了的笔为什么和宋瑾泽借给他的笔这么像。还有那些豆沙面包,到底是从食堂买的还是从外面买的。
这些琐碎的、细小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疑点,堆在角落里一个多月了。他没有去碰它们,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些问题背后藏着一个更直接的答案。那个答案比他推算出的任何结果都要简单。
但此刻他握着那支笔,忽然不想再推算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受力分析,不需要分类讨论,不需要求二阶导。
它就在那里。
他抬起头,秋夜的风吹过走廊,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他走下台阶,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十点,房间里。顾怀瑾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他和宋瑾泽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晚安”和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早点睡。”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也是。”
然后是第二条:“明天见。”
顾怀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桂花谢了,梧桐树也几乎落光了叶子。但空气里还有植物在秋天特有的干爽气味。
明天见。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以后会有很多个明天见。但离那个最终的日子,还有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