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光的偏折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顾怀瑾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校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已经洗过两次,洗衣液的薄荷味早就散了,但每次围上去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多按一下领口。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把校门口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空气又干又冷,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雪——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上一次能积起来的雪还是三年前。
他去文具店买了新的草稿纸。旧的那本快用完了,最后几页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和导数辅助线,其中一半是宋瑾泽画的。结账的时候他多拿了一盒笔芯。黑色水笔用的那种,零点五毫米粗细。和自己丢的那支一样。和宋瑾泽借给他的那支也一样。
他把笔芯放进口袋,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格。
走到校门口斜对面的路灯下时,他停住了。
宋瑾泽站在那里。
不是“刚好路过”,不是“在等人”,就是站在那里。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背心,拉链只拉到一半,脖子露在外面。他的鼻尖被风吹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聚拢又消散。整个人站在橘黄色的光晕里,像一棵被寒冬剥光了叶子但没有倒下的树。
“你怎么在这?”顾怀瑾走近。
宋瑾泽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路过。看到文具店亮着灯,猜你在里面。”他说,“走,陪你走一段。”
这是一条很熟悉的路。从学校到顾怀瑾家的公交站,沿途种满了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连成一条绿色的拱廊,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两个人走在树下,影子在路灯下一个拉长一个缩短,又交叠在一起。
宋瑾泽没有说今天发生了什么。顾怀瑾也没有问。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一个路口,两个路口。风从北边灌过来,把路边便利店的风铃吹得叮叮响。
“今天是我生日。”
宋瑾泽忽然开口。
顾怀瑾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去,宋瑾泽还在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他说话的语气和说“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一模一样。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偏头看顾怀瑾,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之前没提过。”
“没提的必要。反正也没怎么过过。”
他说的是“没怎么过过”,不是“没过过”。词缀里藏着一层意思——也许小时候过了几次,后来就没有了。也许有人答应过要给他过生日,后来也没有了。也许他自己也习惯了不过生日这件事。
顾怀瑾没有说话,把手伸进口袋。他摸到那盒笔芯,又摸到文具店的收据小票,又摸到一枚一块钱硬币。没有别的了。他什么都没有准备。
两人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东边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月亮被遮住了大半。
“你等一下。”
顾怀瑾停下脚步。
宋瑾泽回头。
“你在这儿站着。别走。”
他说完转身往回跑。跑步的时候围巾松了,在脖子上一颠一颠地拍打着胸口。他跑得很快,比体育课跑一千米还快,比去校医院的路上扶着宋瑾泽的时候还快。他跑过两个路口,跑进那家还亮着灯的文具店,花一分钟买了一样东西,又跑回来。
跑回来的时候宋瑾泽还在原地。一米都没有挪动。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均匀而缓慢。
顾怀瑾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把一个东西塞进宋瑾泽手里。
“生日礼物。”
喘着气说出来的四个字。
宋瑾泽低头看去。手心里是一支笔。黑色水笔,零点五毫米笔尖,和顾怀瑾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和自己借给他的那支也一模一样。新笔的笔杆光滑,还没有被手指磨出痕迹,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塑料光泽。
“你跑回去就为了买这个。”
“时间不够。改天补正式的。”顾怀瑾直起腰,把围巾重新围好。他的手指因为跑步和冷风微微发抖,在耳边垂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擦过了宋瑾泽的手背。
宋瑾泽握紧了那支笔。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定在柏油路面上。周围没有人,也没有车经过。整条路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你是第一个给我过生日的人。”宋瑾泽说。
顾怀瑾抬头看他:“你家里——”
“小时候家里的阿姨给我煮过长寿面。”宋瑾泽把笔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课本上的事实,“后来阿姨被辞了,就没有了。”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起嘴角,伸手在顾怀瑾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谢了。这个就够了。”
他的手从头顶收回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滑过顾怀瑾的耳尖。那个指尖冰凉,但触碰到的地方开始发烫。
“回家吧,”宋瑾泽收回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天冷。”
顾怀瑾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到公交站。
车来了。顾怀瑾上车,刷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冰凉,他透过玻璃往外看——宋瑾泽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羽绒背心口袋里,看着他的方向。
车身启动。窗外的人影开始变小。
宋瑾泽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挥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摆手,是整只手举起来、手臂伸直的那种挥手,幅度很大,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出来。
顾怀瑾没来得及挥手。公交车已经拐弯了。站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晚上,顾怀瑾坐在书桌前。
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是物理课代表发的周末作业提醒。他扫了一眼,正要关掉,忽然看到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今天宋哥生日啊!生日快乐!”
发消息的是林越。宋瑾泽在班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底下很快有人跟。一条两条三条,十几条“生日快乐”快速刷上来。有人在群里问宋瑾泽怎么不说话,还有人在群里顺手@宋瑾泽。
顾怀瑾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打开和宋瑾泽的私聊窗口。那条“早点睡”还停留在昨晚的记录里。他打了一行字。
“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生日的事。”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他盯着屏幕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输出来的字却很短。
“没什么好说的。每年都自己过,习惯了。”
顾怀瑾慢慢打字:“以后可以不用习惯。”
发送。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过来三条消息。
“知道了。”
然后是——
“你今晚好好睡觉。别熬夜。”
然后是更短的一句:
“晚安。”
周末过去,又是周一。
黑板上的日期跳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四周。班主任在早自习贴出了期末考试的时间安排表,教室后排瞬间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有人哀嚎“怎么元旦后两天就考”,有人小声说“寒假补课已经安排上了,我妈给我报了三个班”。
顾怀瑾坐在座位上,没有去看时间表。他正在做一件不太像他会做的事——把一张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笔袋最底层的夹层里。
那是一张划过的草稿纸,本来该扔掉的。但他没有扔。因为纸的边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你的笔。”
周一、周二、周三。日子像被複印机複印出来的,教室、食堂、教室、公交站、书桌前,每个环节都精准重复。唯一不同的是宋瑾泽。他比以前沉默了一些,不是不说话,是不再说那些多余的话。他以前喜欢在自习课上小声哼歌,哼到顾怀瑾皱眉才停下,现在他不哼了。
但他做题的速度变快了。以前一节课做一套数学卷子的选择题部分还勉强,现在能做完选择和填空,还能瞄一眼大题的第一问。英语语法练习的错误率从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十八。这是一个非常精确的数字,因为在某个晚自习,宋瑾泽把一堆英语练习册推到顾怀瑾面前,让他帮忙批。顾怀瑾用红笔一道道批过去,算出错误率之后在卷子右上角写了个“18%”。宋瑾泽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笔记本重新抄了一遍错题。
周四,物理课。陈老师讲到光的折射。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光线从空气射入玻璃的路径,标出入射角和折射角,然后用粉笔敲了敲黑板,留下一片白印子。
“折射定律。光从一种介质进入另一种介质会发生偏折。偏折的方向取决于两种介质的折射率。光在空气里跑得快,进玻璃会慢下来,所以它会选择一条更短的路径——路径最短原理。记住,不是光想拐弯,是光必须拐。”
顾怀瑾在笔记本上写下折射定律的公式。n₁sinθ₁=n₂sinθ₂。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在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光路图。一条入射光线从左上方斜斜射入玻璃,在界面上拐了个弯,然后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前进。
他歪着头看着这个图,笔尖在光线的折射点上戳了一下。
“你在画什么。”
宋瑾泽的声音压得很低。
“光的折射。”
“你物理还需要听课?”
顾怀瑾没有回答。他确实不需要听这节基础课,但他今天一直盯着陈老师画的那条光线,从头听到尾。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和物理无关:光在进入另一种介质的时候会发生偏折。它本来可以走直线,但它选择了一条更短的路。
他把这行字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划了好几道,把纸张都划破了。
但划破的纸下面那一层还是印着这行字的压痕。
放学后,两人又留到了最后。宋瑾泽在他旁边做题,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北风刮过梧桐枝的呼啸。暖气片今晚响得格外频繁,仿佛在和室外的寒潮较劲。
顾怀瑾的手机忽然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他站起来到走廊里接电话,走廊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暖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嗯……期末考完就过去……我知道……”
他挂掉电话回到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宋瑾泽偏过头看着他。
“你妈的电话?”
“嗯。”
“她说什么。”
“说寒假让我去她那边住几天。”顾怀瑾翻了一页英语卷子,“和她先生,还有他们的孩子一起吃顿饭。”
宋瑾泽没有说话。他握着笔,目光在顾怀瑾脸上停留了很久。顾怀瑾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和平时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他说出那句“她先生”和“他们的孩子”时的语气和平时说“物理满分”不一样。那些词像不属于他的世界的东西,只是在复述别人发给他的定义。
片刻的安静后,笔尖重新开始沙沙作响。宋瑾泽没有安慰他。
但在晚自习结束收拾书包的时候,宋瑾泽从书包外侧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顾怀瑾面前。
一个橙子。
不是食堂卖的那种表皮皱巴巴的便宜橙子,是一个很大很饱满的脐橙,橘红色的表皮光滑发亮,在这个灰白色的冬天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哪来的。”
“水果店。路过顺手买的。”
又是“顺手”。和豆沙面包一样,和奶茶一样,和退烧药一样,和围巾一样,全是“顺手”。顾怀瑾看着那个橙子,没有拿,也没有说谢谢。他低下头继续把课本往书包里装,装到一半停下来。
“你知道吗。”
“嗯?”
“你撒谎的水平很烂。”
宋瑾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教室里回荡了好几秒。他没有辩解。
顾怀瑾把橙子放进书包最上面的夹层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空中的云层略薄,能隐约看到月亮。东边那颗星星还是亮的。风比来的时候小了很多,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走到校门口,宋瑾泽停住脚步。
“这周五我不来上自习。”
顾怀瑾看着他。
“家里有点事。”宋瑾泽把书包带往上拉了拉,语气若无其事,“回去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
“我妈的事。她说年底了,要谈谈。”宋瑾泽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短,很快又收了回去,“我去看看她这次用什么理由说服我。”
顾怀瑾沉默了。他知道“谈谈”不是谈谈。是“最后通牒”——那天在办公室门口,他听到过这个词。但他没有戳穿。
“周五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要吃饭。吃完饭才能脱身。”
“那我等你。”
宋瑾泽转头看着他。
“晚上我在教室。不管多晚。”顾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做题时一样,读完了条件就不会被任何干扰打乱思路,“你谈完了就回来。”
宋瑾泽垂下眼睛,看着脚下路灯投出的圆形光斑。那道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在顾怀瑾的围巾上揪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揪一片不小心落在上面的叶子。
“知道了。”
周五,下午放学后,宋瑾泽走了。
顾怀瑾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他先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又改完英语错题,然后翻开化学笔记。教室里的暖气片照常咣当响着,窗外有低年级学生在操场上踢足球,哨声远远传来,在空气里散成碎片。
六点半,他吃了一个面包。七点,他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
宋瑾泽还没回来。
八点,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继续做拓展题。做到导数压轴题第三问的时候卡住了,他盯着题目里的参数条件,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八点一刻。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暖气片响了三声。北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窗帘。
八点半。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站起身,在教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站在窗前往外看。操场上已经没人了,路灯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那棵最大的梧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回到座位,继续做那道导数题。参数a的分类讨论有三个节点,他找到了两个,第三个一直找不到。
如果“谈谈”只是吃饭,应该已经结束了。如果还没有结束,说明不是吃饭。
他没有往下想。但他的手已经把草稿纸上的参数节点划了又划,划出一道深深的黑线。
八点四十五。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均匀的步伐,是急促的、一步跨两级台阶的奔跑声。声控灯一盏接一盏被点亮,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门被推开。
宋瑾泽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黑色羽绒背心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敞着挂在身上,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上面,露出半截前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又急又乱。
但他脸上没有伤。没有受伤。
顾怀瑾站起来。
“你跑回来的。”
宋瑾泽没有回答,大步走到他面前。他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近,近到顾怀瑾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风气息,能看清他被风吹红的眼角。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很红,像是憋了很久故意不让它掉下来。
“我跟她吵翻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他抬起手,按住了顾怀瑾的肩膀。手指先是轻轻搭在校服布料上,然后慢慢收紧,把校服和里面的毛衣一起攥在掌心。顾怀瑾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忍了太久。
他把宋瑾泽按到椅子上坐下。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和上次一样,用的是那只缺了口的陶瓷杯子。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把杯子放进宋瑾泽手里。指尖碰了一下他冰凉的掌心。
“喝。”
宋瑾泽低头喝了一口。水很热。他的手还在抖,杯子里的水面轻轻晃动。
顾怀瑾把椅子拉过来,在宋瑾泽面前坐下。膝盖几乎碰到膝盖。他没有退后。
沉默片刻,他开口。
“你不需要说。但如果你想说的话——”
“她说手续办完了。”宋瑾泽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说下个学期必须去。她说那边重点班已经给我排好了座位,买好了课本,就等我过去。她说如果我不去——”
他停住了。把杯子放在桌上,低着头,凌乱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暖气片的咣当声和窗外遥远的汽车鸣笛。顾怀瑾一直在等。他没有催,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说如果我不去,就断了生活费。”宋瑾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离他很远的事,“她说反正我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她说让我别做梦了。”
顾怀瑾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人。他想起第一次在篮球场上看到宋瑾泽——那个穿着红色篮球背心、把球递过来时懒洋洋笑着的不羁少年。想起在考场里那个迟到十五分钟还大摇大摆指着他的选择题说“你选错了”的人。那些张扬的、痞气的、漫不经心的外壳,一件一件被剥掉,露出里面这个攥着杯子、指节泛白、声音沙哑的少年。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一样东西。
一小片巧克力。今天中午小卖部找零不够给抵的,他随手放进兜里忘吃了。他把巧克力放在宋瑾泽手里。
“先吃这个。没吃晚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宋瑾泽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沉默了两秒,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抽了一下。
“苦。”
“巧克力本来就是苦的。”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巧克力。”
“小卖部找不开零钱。”顾怀瑾的语气很淡。
宋瑾泽嚼着那块苦巧克力,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亮着的日光灯管。灯光很白,照得他眼角的红慢慢退了一些。
“我不是题目。”他哑着嗓子说,“这句话是你说的。我今天对她也这么说了。”
“她怎么回答。”
“她说我幼稚。说我以后会后悔。”宋瑾泽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自嘲的笑,“我说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她脸色很难看。我从没跟她这么说过话。”
他转过头看着顾怀瑾。眼眶还是很红,但眼神很亮。被泪水洗过的亮,不是脆弱的亮,是某种东西被砸碎之后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
“什么。”
“她说她为我好。”宋瑾泽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不是软弱,是把最重的东西放在了最轻的语气里,“但我从小学开始,每一次她说‘为你好’,我就要离开一个刚熟悉的地方。她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一个被巧克力包装纸压出来的折痕,还有上次在办公室门口掐出来的那几道月牙形红印——已经结了浅浅的痂。
“我想要什么。”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怀瑾。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不加掩饰,不加伪装。
“我想考P大。我不想转学。”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稳了些。
“我想和你一起。”
暖气的咣当声停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也暗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顾怀瑾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只手指很稳,和他握笔时一样稳。他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膝盖——只敲了一下。
“那就不转。”他说,“还有七个月。够了。”
他说的是“还有七个月”。不是“只剩”。
宋瑾泽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懒洋洋的笑,不是用来掩盖内心疏离的痞笑,不是自我保护的漫不经心。是顾怀瑾从来没见过的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歪了,眼眶还红着,但每一道弧度都在发光。
“你怎么把我笔记里的东西也抄了。”他说。
“没抄。是我自己算的。”
窗外,天空开始飘雪。
最开始是几片细小的雪花,零零散散地落在梧桐枝上、篮球架上、空荡荡的操场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洁白的雪花从深灰色的天幕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舞。教学楼、操场、梧桐树,所有东西都在变白。
这座城市已经三年没有下过一场真正能积起来的雪了。而此刻,雪正无声地落满整个世界。
宋瑾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几片雪花灌进来,有一片落在窗台上,瞬间化成一小滴晶莹的水珠。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伸出左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也化了,只剩一点微凉。
顾怀瑾走到他旁边。靠得很近,肩膀碰到肩膀。
“下雪了。”宋瑾泽的声音很轻。
“嗯。”
一片很轻的、洁白的后脑勺上的声音。顾怀瑾偏头看着他的侧脸:被风吹乱的头发,被冻红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看向雪夜的明亮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和宋瑾泽一起看着窗外的大雪。
教室里的暖气重新咣当响起,把暖意推向每个角落。他们在窗前并肩站了很久,直到窗台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宋瑾泽重新拿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杯子。杯子里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续热水。他握着杯子,忽然开口。
“你之前说,考完试要告诉我什么。”
顾怀瑾看了他一眼。
“还没考完。”
“期末不算。”宋瑾泽说,“你说的是期中考完。现在都十二月了。”
一阵风吹来,雪花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顾怀瑾从窗台上捻起一点雪沫,在指尖搓了一下。雪化了,只剩水珠。
“我想告诉你的是——”
他转过身。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把宋瑾泽敞开着的羽绒背心拉链拉上了。从下往上,一格一格,拉到最上面。拉链顺滑地咬合,发出轻微的齿轮声。拉到下巴位置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宋瑾泽的喉结。
宋瑾泽没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外面冷。穿好衣服再说话。”
宋瑾泽低头看着被拉好的拉链,又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顾怀瑾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认真。
“你比巧克力还苦。”他说,“你比感冒药还苦。”
“什么意思。”
“管得宽。”
顾怀瑾愣住了。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转瞬即逝的微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微微皱起,像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温暖的湖水从底下漫上来。
“你管我管不管。”他说。
宋瑾泽看着他的笑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缺了口的杯子,身后是满天纷飞的大雪,眼里是唯一的光。
晚上十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
顾怀瑾趴在书桌上,面前的草稿纸上有那道导数题完整的分类讨论过程,三个节点都找到了,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雪花。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谢谢你。那块巧克力太难吃了,下次换个口味。”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只发出三个字。
“雪停了。”
对方秒回:“停了。”
然后是:“明天见。”
他正要放下手机,又收到一条。一张图片——那支黑色水笔放在摊开的数学卷子旁边,照片拍得很随意,像素不高,隐约能看到卷子上画了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微笑脸。底下有一行字:
“以后每年都跟你过生日。”
顾怀瑾看着这句话,慢慢把它存进了收藏夹。窗外雪已经停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白,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明天雪会化掉,但今天晚上它是在的。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围巾围了两圈,书包里放着外婆蒸的馒头和保温杯。推开单元门,冷空气裹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地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没有声音。
宋瑾泽站在单元门外,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鼻尖又被冻红了,脚边的水泥地上落了几片碎叶。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笑了笑。
“早。雪还没化完。”
“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走吧。”
两人并肩走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雪后初晴,天空瓦蓝,梧桐枝上最后一点积雪正在融化,水珠从枝头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影子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深色轨迹,一高一矮,一快一慢,渐渐调整到同样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