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新学校,旧规则
三月的临江,风里还带着冬天没咽下去的那口气,冷得发涩,往人的脖颈、袖口钻,带着未散尽的寒意。
江渺站在临江一中校门口,手里的行李箱轮子猝不及防卡进地面的水泥缝,顿住了脚步。
她弯腰用力去拽,垂落的短发遮住眉眼,余光却不受控地扫向校门左侧的石狮子——那只石狮子背上,坐着个灰扑扑的老头,衣衫陈旧,翘着二郎腿,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鬼。
江渺心里了然,面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指尖发力,稳稳将行李箱拽出缝隙,全程垂着头往前走。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凌乱,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抬手去整理。
不回应。不回应。不回应。
这是她从小奉行到现在的生存法则,刻进骨子里的戒律。
校园比她想象中宽敞,红砖教学楼错落排列,路边的香樟树刚抽新芽,可寻常的校园景致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诡异。
操场上有几个“人”慢悠悠踱步,准确来说,是飘在半空中。
一个穿着九十年代老式校服的女生,蹲在花坛边,手指反复在泥土上划着,可花坛里只有刚冒头的嫩草,什么都没有;不远处升旗台下,站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面色木然,唯独领带是断的,半截空荡荡地飘在风里,格外突兀。
江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轻飘飘滑过,像流水掠过青石,不留一丝痕迹。
她在心底反复默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办好入学手续,班主任李老师领着她去教室。
李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平缓,说话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温和的疏离。推开教室门,他简单对着全班介绍:“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江渺,大家以后多关照。”说完,便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
江渺沉默点头,抱着书包走过去,安静坐下。
刚落座,身旁圆脸的同桌就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热情:“你好!我叫何苗!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四中。”江渺的声音淡淡的,没多余情绪。
“哦——那挺远的诶,怎么转来我们这了?”何苗好奇追问。
江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家里搬家。”
这是她练了无数次的标准答案,不解释,不多说,精准堵住所有追问的口子。
何苗果然没再深究,反倒热情地帮她指课本页码,小声念叨着哪个老师严格,哪个老师好说话。江渺只是点头、微笑,偶尔应一声“嗯”,用最标准的新生社交模板,维持着礼貌又疏离的距离。
可她的余光,始终没放过教室的每个角落。
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过时的旧款校服,始终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描摹同一个字,字迹模糊看不清。
最诡异的是,他的校服裤腿下空荡荡的,没有脚,直接贴着地面,半分影子都没有。
鬼。又一个。
江渺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指尖翻开课本,面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课间,她起身去厕所。长长的走廊里,两根日光灯坏了,光线忽明忽暗,晃得人心里发慌,墙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走到拐角处,江渺的脚步不自觉顿了半秒。
那里站着一个人,确切来说,是个鬼魂。
短发女孩,穿着和操场女生同款的旧校服,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被人胡乱剪的,有的地方短得贴头皮,有的地方稍长,发尾别扭地翘着。
和其他灰扑扑的鬼魂不同,她的校服格外整洁,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色围巾,严严实实遮住了下巴到脖子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眼神平静地看着江渺。
没有寻常鬼魂求关注的急切,也没有看穿她的审视,只是耐心地、淡淡地望着,像看着一个同类。
江渺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时,一道极轻的声音飘进耳里,像风吹过绷紧的琴弦,细碎又清晰:“你装看不见的样子,和我生前装‘没事’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渺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可她依旧没回头,没停顿,径直往前走。
不能回头,不能回应。这是她的生存法则——鬼魂就像影子,你越回应,它越纠缠,装作视而不见,它们终究会去找别人。
至少,她一直这么坚信。
回到教室,她攥紧手心,强迫自己平复心绪,将所有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年轻的女老师走进教室,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发披肩,化着淡妆,笑容得体温柔。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江渺身上,语气温软:“欢迎新同学,江渺是吧?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老师。”
江渺抬头点头,轻声道谢:“谢谢老师。”同时低头在课本扉页记下老师的名字——周琳。
可她余光瞥见,教室后排那个无脚的男生鬼魂,在周琳踏入教室的瞬间,猛地缩到墙角,整个身体蜷成一团,浑身紧绷,像是在极度惧怕什么。
鬼魂害怕一个活人?
江渺心头微疑,却没再多看,迅速收回目光,不敢生出半分多余的好奇。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何苗热情邀约她同行,被江渺婉拒。
她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出教室,走廊上,又遇见了那个短发女孩。
这次离得更近,只有两米远。
江渺能清晰看清,女孩围巾下方的领口处,隐约露出一圈暗色的淤青,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一看便是常握笔画画的人,短发依旧凌乱突兀,却依旧站得笔直。
女孩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
江渺目不斜视,从她身边径直走过,这一次,连脚步都没顿。
可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没有哀怨,没有求助,没有不甘,只是纯粹的叹息,像人站在窗边看久了雨,终于轻轻呼出的一口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江渺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了临江一中的校门。
三月的冷风依旧吹着,她知道,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或许从踏入这所学校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