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旧教学楼
江渺被安排打扫旧教学楼的卫生。
这是新生惯例。临江一中有两栋教学楼,新楼是白色的,旧楼是灰色的,建于八十年代,四楼以上已经废弃。
铁门上挂着锁,但锁是旧的,保安说“随便锁一下就行”。
何苗和她一组。何苗拎着扫帚,边走边抱怨:“为什么让我们打扫旧楼啊,明明都没人用了……”
江渺没说话。她在看楼梯。
旧教学楼的楼梯是水磨石的,边缘磨得发白,扶手是铁管的,漆皮剥落,露出褐色的锈。
楼梯间的窗户很小,光线昏暗,只有下午四点的太阳勉强照进来几缕,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她在四楼楼梯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墙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
不是普通的磨损——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抓出来的。
五道痕迹,深深嵌进水磨石里,像某种绝望的签名。
“怎么了?”何苗走过来。
“没什么。”江渺收回目光,“这里我来扫,你去三楼吧。”
何苗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行。”
何苗走后,江渺蹲下来,看着那道刮痕。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扫帚柄。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度骤降。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不是垃圾的臭,是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腐烂,像地窖里放了很久的东西。
她站起来,慢慢抬头。
楼梯上方的拐角处,站着一个黑影。
不是那个短发女孩。是别的什么。
那个黑影很大,轮廓模糊,像一团被揉皱的黑纸。
但它有形状——人的形状,一个男生的形状。校服破烂,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它“看”着她。
不,不是“看”。是“闻”。
它闻到了她。
鬼魂闻得到能看见它们的人。
这是江渺小时候就发现的规律——大多数鬼魂只是路过,但有一些,那些怨气最重的、死得最惨的、困得最久的,它们会像饥饿的动物一样,扑向任何可能“连接”的存在。
而她的阴阳眼,就是那个“连接”。
黑影动了一下。
它从楼梯上方飘下来,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让空气更冷。
江渺能看见它的轮廓在变化——像是一个人被压扁了、揉皱了、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它的手指很长,指甲脱落了,露出暗红色的肉。
江渺后退了一步。
不要回应。不要回应。不要回应——
但这次不一样。它不需要她回应。
它直接扑过来了。
那一瞬间,江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冰冷的、湿漉漉的、腐烂的手。她喊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
扫帚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黑影掐住她的脖子。
没有实体,但她能感觉到——窒息、冰冷、恐惧。
不是她自己的恐惧,是它的。
是它在死前最后一秒感受到的恐惧,像倒灌的海水,涌进她的身体。
她看见了碎片——
走廊,几个男生的笑声,推搡,摔倒,后脑撞上台阶角,血,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放开她。”
不是很大声,但很清晰。
黑影的手松了。
江渺靠着墙滑下去,大口喘气。她看见那个短发女孩——站在楼梯拐角处。
她的围巾在飘动,露出脖子上那圈淤青,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黑影转向她。
两个鬼魂对峙。
短发女孩没有退后。
她看着那个黑影,开口说话了——不是对江渺,是对它:“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沉默。
它的轮廓在抖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陈……默。”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陈默。你好。”短发女孩说,“我叫沈书妤。”
“痛……”黑影说,“一直在痛……”
“我知道。”沈书妤的声音很轻,“我也痛过。但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痛下去。你可以不痛了。”
她伸出手。
黑影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他——也慢慢伸出手。
两只鬼魂的手握在一起。
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江渺看见那个黑影的轮廓在变——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暗,而是慢慢显出一个男生的样子。
短发,校服,瘦削的脸。
他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
他看了沈书妤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开始变淡。
像雾被风吹散,像墨在水里化开。
一片一片地、慢慢地、安静地,消失在楼梯间的昏暗光线里。
沈书妤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江渺。
“你没事吧?”
江渺靠着墙,喘了很久。
她盯着沈书妤,脑子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沈书妤没有说“不客气”。
她只是看了江渺一眼,然后转身,朝楼梯上方走去。
短发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参差不齐的发尾轻轻摆动。
“等一下。”江渺叫住她。
沈书妤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沈书妤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有人知道他的痛。这就够了。”
然后她走了。
江渺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坐了很久。
她的生存法则告诉她:不要回应,不要靠近,不要和鬼魂产生任何联系。
但刚才,如果没有沈书妤——
她闭上眼睛。
楼梯间很安静。
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户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