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双向的奔赴
一月末的夜晚冷得刺骨。
林晚星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是父母严肃的脸。
茶几上摊着上海那所艺术高中的招生简章,彩色印刷的页面上展示着宽敞明亮的画室、设备先进的教室,还有历年考入顶尖美院的学生名单。
“晚星,爸妈知道你不愿意。”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但透着疲惫,
“但这是个机会,对你、对爸爸、对我们家都是。”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这个一向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睛里有着少见的犹豫。
林晚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在心里反复排练要说的话,那些在画室里一遍遍组织过的句子,此刻在喉咙里打转。
“爸,妈。”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我不想走,不是因为任性。”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展现在父母眼前——墙上贴满了她的画作,从小学时的蜡笔画到最近的作品;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数学笔记本,每一本都用彩色标签分类标注;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西方美术史》,书签还夹在第三章的位置。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
林晚星转身看着父母,
“我的老师在这里,我的朋友在这里,我所有的努力——数学从58分到现在能考80多分,画室里每一幅作品的进步,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数学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用红笔工整地批注着解题思路,还有一句小小的鼓励:“这个思路很好,继续保持。”
“这是江屿帮我补习的笔记。”
林晚星说,
“他是年级数学最好的学生,保送清华的候选人。
他愿意每周花时间帮我,不是因为义务,是因为我们约定好了——我要考上美院,他要保送清华,我们要一起努力,考上理想的大学。”
母亲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我知道上海的教育资源更好。”
林晚星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
“但转学意味着一切从头开始。新的老师不了解我的基础,新的同学不认识,教学进度可能完全不一样。而我现在——数学好不容易上了轨道,画室的老师最清楚我的强项和弱点,我所有的备考计划都是围绕现在的环境制定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走了,我就毁约了。对江屿的约定,对我自己的约定。”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在寒冷中坚持亮着。
父亲终于开口:
“那个男生……江屿,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林晚星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很重要。但不止是因为感情。他是我的战友,我们彼此支持,一起成长。爸,你不是一直教我,做人要守信吗?”
这句话击中了父亲。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母亲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晚星,你知道吗?妈妈最骄傲的不是你画得多好,而是你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争取。”
那一晚的家庭会议持续到凌晨。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林晚星可以留下,由外婆从老家过来照顾她的生活。
条件是,她必须考上本省的重点大学——这是底线。
“如果你能做到,”
父亲说,
“我们就相信你的选择是对的。”
林晚星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一定做到。”
协议达成的第二天,林晚星在图书馆见到了江屿。
他刚从北京参加完竞赛集训回来,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
“谈好了。”林晚星说,
“我留下。”
江屿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冰凉,但触感温柔。
“条件呢?”他问。
“考上本省重点。”
林晚星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这是我查的本省有美术专业的大学,和它们的历年分数线。”
江屿接过资料,翻看了几页,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也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详细的冲刺计划表。
从一月到六月,每一天都有明确的学习任务:数学的复习进度,美术专业课的练习重点,甚至包括了饮食和作息建议。
“这是我根据你的现状做的。”
江屿说,
“时间很紧,但来得及。”
林晚星看着那份计划表,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严谨的时间安排,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总是这样,在她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为她铺好了路。
“江屿。”她小声说,
“你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
江屿摇头:
“不会。帮你规划,也是在梳理我自己的思路。”
从那天起,两人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
每天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后,江屿会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等林晚星。
他们一起走过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那段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的部分在冬夜的地面上晕开温暖的光影。
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
但那种默契,那种“我知道你在我身边”的安心感,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有时候林晚星会汇报当天的学习进度:
“今天立体几何的错题订正完了。”
有时候江屿会分享竞赛的动态:
“决赛的名单出来了,三月去北京。”
有时候他们会讨论未来:
“美院的校考在四月。”
“清华的保送结果五月公布。”
简单的对话,像细小的溪流,慢慢汇成一条奔向同一个方向的河。
二月的一个晚上,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像无数小小的光点。林晚星和江屿并肩走着,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化成微凉的水渍。
走到宿舍楼下时,林晚星忽然停下脚步。
“江屿。”她说,
“你把你的志愿表给我看看。”
江屿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想看。”林晚星伸出手,“给我嘛。”
江屿犹豫了几秒,从书包里掏出那份还处于草拟阶段的志愿表。林晚星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第二志愿: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第三志愿: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第四志愿: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她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志愿上停住了。
南京大学——那是本省最好的大学之一,也是她计划报考的学校所在的城市。
“你……”林晚星抬起头,眼睛在雪夜里亮晶晶的,
“你加了南京大学。”
江屿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红:
“嗯。作为备选。”
“可你的成绩明明可以……”
“备选而已。”
江屿打断她,声音很轻,
“以防万一。”
林晚星知道,没有那么多“万一”。
以江屿的成绩和竞赛奖项,保送清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加南京大学,只有一个原因:她在那里。
雪花安静地飘落。
林晚星把志愿表还给江屿,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
那是她昨晚刚画完的一张画:两张并排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左边那张写着“清华大学”,右边那张写着“中国美术学院”。
两封信封的角度微微倾斜,像在彼此依偎。
“我也在努力。”
林晚星说,声音里有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努力让我们在不久的将来,能真的收到这样的通知书。”
江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林晚星的手。
没有戴手套,皮肤直接接触,温度在寒冷的空气里互相传递。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暖;她的手小巧,指尖微凉。
“林晚星。”
江屿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认真,
“我们会做到的。”
“嗯。”林晚星点头,回握他的手,“一定。”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晚星把那幅画拍下来发给了江屿。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他的回复,是一张照片——他的志愿表,在南京大学那一栏,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标记。
而与此同时,在林晚星不知道的时候,江屿的书包里多了一份新的资料:南京大学附近出租房的价格调查,还有从南京到杭州(中国美术学院所在地)的高铁时刻表。
有些奔赴是双向的。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只需要在每一个选择的岔路口,都默默地把对方纳入自己的未来。
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因为彼此的引力,开始缓缓地向对方弯曲。
虽然还不知道最终会在哪里交汇,但至少,他们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而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美好、也最勇敢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