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决赛日
决赛日的早晨,温咏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老旧小区的雨棚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味。他翻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下雨了。跳水比赛在室内进行,雨水本身不影响比赛,但阴雨天往往意味着气压偏低、空气湿度大,对运动员的身体状态会有微妙的影响。肌肉更容易发紧,热身需要更长的时间,关节的灵活度也会稍微打折扣。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十几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学会了在各种天气条件下保持稳定的状态——他曾经在雷暴天里拿过世界冠军,也曾在四十度高温的露天场馆里跳过满分动作。
他起床洗漱,换上比赛队服。今天他特意带了两套队服——一套是预选赛穿过的那件,已经洗得有点旧了;另一套是许筝上周新做的,同样的样式,但面料更好一些,背后“江城大学”四个字的印刷也更精致。他把两套都塞进了装备包,到时候看心情穿哪套。
楼下,许筝的车已经等着了。今天车上多了一个人——陈教练坐在副驾驶座上,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省队教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温咏拉开车门,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后排的孙昊天今天异常安静,没有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反而是正襟危坐,膝盖上摊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横幅,表情郑重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庄严仪式。方文博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型蓝牙音箱,说要在比赛间隙放音乐给温咏放松心情,被许筝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比赛期间放音乐算干扰,你敢放我把你连音箱一起扔进池子里”。
温咏坐进后座中间,孙昊天立刻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温哥,紧张不?”
“还好。”
“那就行,你要是不紧张我们就更不紧张了。”
车子驶入雨中,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温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开始做赛前的心理准备。这是他保持了十几年的仪式——比赛开始前两个小时,他会把今天所有要跳的动作在脑海里完整地、一遍一遍地过,从走板到起跳到空中翻腾到打开入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套心理模拟比任何热身都更能让他进入比赛状态。
到了省游泳中心,雨还没有停。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除了各个学校的校车之外,还有两辆省体育局的公务车和一辆贴着电视台标志的采访车。温咏下车的时候注意到入口处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国大学生运动会跳水项目决赛”。横幅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字迹依然鲜明。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走过来就主动递上号码布,笑着说:“今天加油啊,昨天省体育局那篇文章我们都看了,评论区好热闹。”温咏道了谢,把号码布别在胸前,走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的气氛跟预选赛完全不同。预选赛的时候大家都在聊天、热身、互相调侃,有一种学生运动会特有的轻松感。但今天的更衣室异常安静,每个选手都沉浸在自己的准备节奏里,偶尔有人低声跟教练交流几句,其他人的目光则专注而敏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氛围。
程朗也在。他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戴着一副耳机,闭着眼睛。他的队友在旁边帮他按摩肩膀,动作熟练而有节奏。温咏进来的时候,程朗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摘下耳机,站起来朝他走了过来。
“今天我不会再输。”程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放狠话。
温咏迎上他的目光,发现程朗的眼神跟预选赛时完全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轻敌,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想输的意志。“那就跳好每一跳,”温咏说,“比比看。”
程朗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戴上耳机闭起了眼睛。旁边的队友小声问他:“朗哥,那个人就是预选赛三个第一的?”程朗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对方别说话。
温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做自己的准备。他的准备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先从头到脚做了一套完整的关节活动,然后是一组动态拉伸,再然后是一套核心激活训练,每个动作都带着鲜明的国家队风格,在一群穿着各色队服的大学生选手中显得格外显眼。更衣室里有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但没人打扰他。
准备工作做完之后,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动作顺序又过了一遍。一米板三个动作,三米板四个动作,十米台三个动作——加上计划中要上的109C,一共十一个动作。这个动作量对于一个兼三项的选手来说不算小,但他对自己的体能储备有充分的信心。
许筝敲门进来的时候,温咏正在做肩关节的最后一组拉伸。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带队教练T恤,胸前印着“江城大学”的校徽,走路带风的模样比平时多了几分干练。她把温咏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今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省体育局来了两个副局长,大运会组委会的领导也来了,还有两个体育媒体的记者。看台上大概坐了三四百人,比预选赛多了一倍不止。”
温咏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
“你的那篇采访。”许筝的嘴角勾了一下,“加上你预选赛三个第一的成绩,省体育局觉得跳水项目可能真有点搞头,今天特意多派了人来看。所以你这场决赛不只是为你自己,也不只是为了学校——省里那些管经费预算的人也在看。跳水明年的拨款能涨多少,可能今天也是一个观测点。”
温咏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许筝认识他这么久,已经能读懂他表情里最细微的变化。此刻温咏的眼神变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大范畴的、被激起了表达欲的专注。这种眼神她在省队训练馆里见过一次,就是温咏第一次上十米台的那天。
回到更衣室,温咏换上了那套新队服。白色底,背后印着“江城大学”四个黑色大字,左胸口是一枚精致的校徽刺绣。他把号码布仔细地别在腰间,然后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二十岁的面容,比穿越前年轻了八岁。但这张年轻的脸上的那双眼睛,属于一个拿了三十七枚世界大赛金牌的人。
决赛的开幕式很简单,所有参赛选手列队站在池边,组委会的领导简短地讲了几句话。温咏站在队伍里,注意到看台上果然比预选赛热闹了不少。除了各校的啦啦队之外,还有一群穿着便装的观众,看起来是本地市民。媒体区的长枪短炮也比预选赛多了好几台,其中一台摄像机上贴着省电视台的台标。
他一眼就在看台上找到了自己人——孙昊天和方文博拉开的红色横幅,上面“江城大学”四个字的颜料已经被雨水蹭得有点花了,但在灯光下依然醒目。李向远一如既往地坐在他们旁边,今天手里多了一块写字板,看来是准备做实时计分。陈教练坐在他们前面一排,旁边是省队的几个教练,其中张海东魁梧的身影格外显眼。
一米板决赛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温咏的出场顺序排在倒数第三位,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刚刚好——不太早,可以先观察前面选手的发挥;不太晚,不会在等待中消耗太多精力。他坐在运动员休息区里,看着前面选手一个一个地上场。大多数人的发挥跟预选赛差不多,基本处于平平无奇的区间,有几跳的入水质量甚至比预选赛还差,大概是决赛的紧张氛围影响了发挥。
程朗在温咏前面出场。他的一米板比预选赛有了明显提升,起跳更加干净利落,空中的姿态保持也更加稳定,三跳下来的总分比预选赛高了一截。从水池里上来的时候,他朝温咏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平静,但眼神里的战意毫不掩饰。
温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向一米跳板。
全场安静下来。看台上,孙昊天攥着横幅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第一跳,105C——向前翻腾两周半抱膝。走板、起跳、翻腾、展开、入水。动作完成得干脆利落,入水时水花极小,裁判给出了8.0分。第二跳,203C——向后翻腾一周半抱膝,同样干净利落,7.5分。第三跳,303C——反身翻腾一周半抱膝,这是温咏今天一米板动作里难度最高的一个,也是他对细节要求最严的一个,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比前两跳稍大几分,但依然控制在非常漂亮的范围内,7.5分。
三跳结束,一米板决赛总分出炉——温咏以不到两分的优势排在程朗之前,拿下了一米板的金牌。
广播里念出“男子一米板冠军——江城大学,温咏”的时候,看台上那面横幅猛地抖了起来,孙昊天爆发出一声差点把自己的天灵盖掀飞的吼声,方文博在旁边疯狂地拍着巴掌。许筝站在池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十分克制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已经暴露了一切。
温咏从水池里上来,接过许筝递来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擦脸,就被孙昊天隔着护栏一把抱住了肩膀。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胳膊,然后朝陈教练的方向点了点头。陈教练坐在原地没动,但那只轻轻敲着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换成了缓缓的点头。
颁奖仪式很简单,没有奏国歌,只有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块金灿灿的奖牌和一张证书。温咏低头看了一眼奖牌,质量一般,镀金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跟奥运金牌没法比。但他还是仔细地把它挂在脖子上,拍了张照片。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拿到的第一块金牌。
孙昊天冲过来的时候被护栏拦了一下,整个人差点翻过去,但他不管不顾地趴在栏杆上大喊:“温哥牛逼!牛逼!还有两个冠军等着你!”
上午的一米板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三米板和十米台。
三米板决赛在下午进行。温咏在午休时间里没有吃太多东西,只补充了一些碳水和电解质,然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许筝给他看了上午的官方成绩单,一米板他的总分是246.80分,程朗是244.95分,分差不到两分。这个差距比预选赛时更小,说明程朗在决赛里确实拿出了更好甚至超出预选赛的表现。
三米板的竞争比一米板激烈得多。温咏排出了107C、205C、305C和405C四个动作,难度系数逐步递增。前两个动作他发挥得一如既往地稳定,得分都在7.5到8.0之间。真正的亮点出现在405C——向内翻腾两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4,这是他三米板动作库里难度最高的一个,对起跳的爆发力和空中的控制精度要求极高。他起跳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今天的状态特别好,弹板的高度比平时训练要高出肉眼可辨的一小截,整个翻腾过程从容舒展,打开身体的时机毫厘不差,入水角度近乎完美,水花压得非常干净。
8.5分,全场最高有效分。
温咏最后一跳加上107C,总分毫无悬念地排在了第一位,拿下了三米板的金牌。程朗这次的总分差距比一米板拉大了一些,但他本人的发挥其实并不差——只是温咏的405C那个8.5分把差距拉开了。
领完奖之后,温咏注意到程朗坐在休息区里,低着头,用毛巾盖着脸。他的队友在旁边拍着他的背,低声说着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程朗把毛巾扯下来,站起来朝更衣室走去。经过温咏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十米台我会跳109C。”程朗说,声音不大但很沉,“这是我练了一年半的动作,决赛第一次在比赛里用。”
温咏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程朗看了他一眼,大步走进了更衣室。
十米台决赛是三个单项里的最后一项,也是含金量最高的重头戏。看台上的观众明显比下午更多了,省体育局的两位副局长从上午坐到下午一直没走,省队的教练们也在看台上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天气转晴了,阳光从顶棚的天窗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温咏站在十米跳台的楼梯下,做了个深呼吸。许筝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109C在训练里的成功率已经达到了许筝的要求,所以今天这个动作按计划上——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7,是今天全场所有选手所有动作里难度最高的。
“109C,”许筝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约定好的密码,“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温咏说。
他往上爬的时候,陈教练在看台上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张海东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放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个在省级比赛里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动作,即将由一个接触跳水才不到半年的年轻人跳出来。
温咏踏上十米跳台的防滑垫,脚下的触感坚实而熟悉。他走到跳台边缘,转身,面对跳台,背对水池。这个动作是向前翻腾四周半——面向水池,从十米台向前跃出,在空中向前翻腾四周半,然后打开身体垂直入水。全程不到两秒,翻腾速度极快,对起跳高度、翻腾速率、打开时机的要求都达到了人体极限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这个动作完整地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在看高清慢镜头——起跳时双腿发力的角度、腾空瞬间收膝抱紧的节奏、四周半高速翻腾中视野的旋转变化、最后一瞬间打开身体找水面的那个节点。这些东西他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
他睁开眼睛,举起双臂,起跳。
从十米台跃出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紧凑的抛物线。双膝迅速收到胸前,双手紧紧抱住小腿,整个人蜷成一个密实的球体,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翻腾。一圈,两圈,三圈,四周——翻腾的速度又快又稳,他的视野在高速旋转中不断切换着天空和水面,但他的大脑精准地处理着每一个视觉信号,在翻腾到第三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打开身体做准备。
四周半。身体精准地在预定时刻打开,双臂夹紧头部,双腿绷直,脚尖朝下,整个人拉成一条完美的直线,指尖破开水面。
入水的一瞬间,水花小得几乎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水面。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孙昊天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吼声。方文博举着蓝牙音箱的手僵在半空中,完全忘记了放音乐这回事。李向远手里的写字板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看向分数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某种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
裁判亮分——8.5分。对于3.7难度的动作来说,这个完成分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温咏从水池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看台。陈教练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个在跳水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惯了冷眼和挫折的老教练,此刻双手紧紧地攥着栏杆,眼眶微微泛红。
张海东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最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行政人员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人飞快地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温咏游到池边,翻身上来。许筝递过毛巾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她攥着计时器和记录板的指节都是白的。
“你那个打开身体的时机……”她的声音有点不稳,但很快压住了,恢复了平时冷静的语调,“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知道。”
温咏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十米台决赛的最后一跳,温咏用307C稳稳收尾。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很熟了,完成得很从容。最终十米台的总分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位——他拿下了今天的第三枚金牌。
三个单项,三枚金牌。大满贯。
颁奖仪式上,组委会临时找来了国歌的伴奏,因为温咏一个人拿了三个冠军,破了大运会跳水项目的历史纪录。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温咏站在领奖台上,看着面前那面国旗,忽然有些恍惚。
这五个月,从他在出租屋里醒来的那个早晨,到今天站在领奖台上听着国歌看国旗升起,中间隔了多少个天没亮的早晨和泡到手指发皱的训练日,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把跳水当回事的世界里,他用五个月的时间,从零开始,让江城大学的名字出现在了冠军榜上。
国歌结束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挂着的三枚金牌,然后抬起头,对着看台上那面褪了色的红色横幅笑了一下。
孙昊天在横幅下面哭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