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新的起点
大运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温咏在出租屋里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了枕头边上,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半,有四条未读消息和两个未接来电。四条消息分别来自孙昊天、方文博、李向远和陈教练,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许筝打的。他先点开了许筝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两行字:“睡醒给我回电话。省队那边来消息了,正式的。”
温咏盯着“正式的”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残存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他没急着回电话,先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头发乱翘、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许筝秒接,背景音是游泳馆里的水声和哨声,她最近开始帮陈教练带那几个新招的小队员做基础训练。“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天。”许筝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压不住的兴奋,“省体育局竞技体育处今天早上发的正式通知——破格选拔你进入省跳水队,免试训,直接注册为正式队员,享受省队一线运动员待遇。”
温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城中村和老旧的居民楼,沉默了一会儿。破格选拔,免试训,直接注册——这套流程他太熟了。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十四岁就被破格选进国家队,也是免试训,也是直接注册。但那是华国跳水称霸全球的时代,国家级的天才少年享受特殊通道理所当然。而在这个世界,跳水是边缘项目,省队经费少得连跳台都修不起,却愿意为一个只练了五个月的大学生开出免试训的条件。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大运会的三枚金牌不光让学校长了脸,也让省体育局看到了跳水项目出成绩的可能性。而他是目前省内唯一一个能在全国赛场上具备竞争力的跳水选手。
“通知上还说什么了?”温咏问。
“还有一条——省队推荐你参加五月份的全国跳水冠军赛,这是世锦赛选拔赛的资格赛之一。全国冠军赛的前六名可以进入世锦赛选拔集训队。”许筝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温咏,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全国冠军赛是国内最高级别的跳水赛事,所有省队的顶尖选手都会参加。如果你能在全国冠军赛上拿到前六,就有机会进国家队集训。”
国家队。这三个字在温咏心里激起了一圈说不清的涟漪。在原世界他是国家队的绝对核心,在这个世界他连国家队的大门朝哪开都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要回到一个曾经属于他的地方,但那地方现在完全不认识他。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具体的报到时间呢?”
“四月三号之前到省队训练基地报到,张海东已经在安排你的训练计划了。陈教练说你来了之后直接跟他练,不用跟新人组从头开始。”
温咏挂了电话,回到床边坐下,打开手机翻看其他几条未读消息。孙昊天的消息是一连串感叹号加一张截图——学校官方公众号发了一篇关于大运会成绩的报道,标题是“我校跳水队首战大运会勇夺三金”,配图是温咏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胸前挂着三块金牌,表情淡定得像是刚从食堂打完饭。报道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大多数是“我们学校居然有跳水队?”“这个人是谁?好帅!”“三块金牌??这也太强了吧”之类的惊叹,还有几条评论在科普大运会跳水项目的含金量,顺便科普了一下华国跳水的惨淡现状。
方文博的消息是他自己用手机剪的一个短视频,配了燃向BGM,把温咏训练和比赛的片段剪成了一个三分钟的混剪,最后定格在109C入水水花消失的那个瞬间。视频已经在朋友圈和短视频平台上传疯了,点赞量比他之前发的所有内容加起来都多。
李向远的消息最实在,是一张表格,上面详细列出了全国大运会跳水项目的历史最好成绩和温咏这次成绩的对比。数据显示温咏三个单项的总分都刷新了大运会跳水项目的历史纪录,其中十米台的成绩比原纪录高出了将近二十分。表格下面附了一句话:“温哥,你不是在跟这一届的人比,你是在跟历史比。”
温咏一条一条地回复完,最后点开了陈教练的消息。老教练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简洁:“到了省队好好练,别飘。全国冠军赛的对手不是大运会能比的,程朗在全国也只能排到二十名左右。”消息最下面还有一条补发的,大概是觉得上面的话太冷了,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信你能行。”
温咏对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陈教练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永远在泼冷水,手上却在不停地给你搭桥铺路。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穿越过来五个月,他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几套换洗的运动服和泳具,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双跑鞋,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旧行李箱。唯一算是“贵重物品”的,是大运会拿到的三枚金牌和那张盖着红章的省队录取通知书。
他把金牌小心地放进一个小布袋里,塞进行李箱的夹层。然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五个月的出租屋——灰扑扑的天花板,褪色的球星海报,布满水渍的窗台。这间破屋子承载了他穿越以来最艰难也最充实的五个月的训练时光,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但职业运动员的生活就是不断奔赴下一个地方、迎接更多挑战,他早就习惯了。
搬走的那天,老周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保安制服,站在体育中心门口送他。老头儿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了握温咏的手:“小伙子,往后在电视上看到你,我就能跟人说我亲眼看着你在这破池子里练出来的。”
温咏被老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握得心里一暖,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周叔”。许筝按了一下车喇叭催他,他松开老周的手,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孙昊天从后座伸出脑袋,笑嘻嘻地举着一个塑料袋:“温哥,给你准备的上路粮!我妈做的卤牛肉,整整两斤!”方文博挤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个蓝牙音箱,说要给温咏放一首送别曲,被许筝一把夺过音箱关掉,车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车子发动,温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市体育中心——生锈的跳台架、褪色的外墙、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有站在树下朝他挥手的老周。五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连跳水池的水都是刚放上的。现在他走了,跳水池依然在用,据说下个月市里批了一笔维修费,要修十米跳台了。
白色的旧大众拐出体育中心的大门,驶上了去省城的高速公路。
省队训练基地跟他上次来测试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旁边的足球训练基地依然气派,草坪绿得发亮,停车场上停满了各种豪车和公务车;跳水馆依然是角落里的那栋旧楼,外墙上的牌子依然歪歪斜斜。但温咏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口那块“华国跳水协会XX省分会”的牌子被擦过了,锈迹还在,但表面干干净净。
张海东在办公室等他。这位魁梧的省队主教练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训练计划。看到温咏进来,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你的注册材料,签个字。签完之后你就是省队的正式队员了。”
温咏坐下来,翻看了一下那份材料。运动员注册表、个人信息表、训练协议——除了这几样之外,还有一份特殊的附件,是省体育局特批的破格选拔说明,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温咏拿起笔签了字,就像在原世界里无数次签过的那样,不过那时他签的是国家队的文件。
张海东等他签完,收回材料看了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用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看着温咏:“全国冠军赛五月中旬在天津举行,你有大概一个半月的时间准备。陈教练跟我说你很多东西不用从头教,那我就给你开绿灯——训练计划你自己跟陈教练商量着定,我不给你设条条框框。但有一个要求。”
“您说。”
“队里的训练赛你得参加,跟队友多交流。省队虽然水平比不上足球那边的梯队体系,但这里的每个队员都是在跳水最冷的时候坚持下来的,值得尊重。”
“明白。”温咏点头说。
张海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站起来拍了拍温咏的肩膀:“行了,去训练馆吧,你的队友们应该都在。”
省队的训练馆比市体育中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跟温咏原世界的国家跳水训练中心比起来还是天壤之别。设施不算先进,但干净整洁,跳水池的水质清澈见底,十米跳台的设备保养得相当不错。温咏走进去的时候,馆里正在训练的队员们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这些省队队员大多数在测试赛上已经见过温咏了,但那时候他还是个“外卡选手”,大家看他的目光更多是好奇和审视。现在他穿着省队的训练服走进来,身份完全不一样了——他是正式队员,是大运会三个单项的冠军,是被张海东破格选拔进来的新人。
同时也意味着他可能是全国冠军赛名额的有力竞争者。
最先迎上来的是程朗。他在大运会之后也回了省队训练,看到温咏走进来的时候,程朗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还是主动走过来,伸出手:“欢迎。以后就是队友了。”
温咏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了对方手掌上跟许筝一模一样的、常年抓跳台边缘磨出来的老茧。不管大运会上两个人怎么较量,现在他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了。“一起练。”温咏说。
程朗松开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他转身朝跳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个109C的打开时机,我看了决赛的回放录像好几遍,确实比我快。我试了你说的调整呼吸节奏的方法,成功率上去了一些。不过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服输的,全国冠军赛上见。”
温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预想的要有趣得多。傲气但不狭隘,较劲但不阴险,这种性格在原世界的国家队里往往是进步最快的类型。
陈教练从池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省队的训练馆里看到这位老教练,温咏才知道原来陈教练也是省队的在编教练之一,只是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训练馆里,很少参与行政事务。张海东安排陈教练做温咏的主管教练,说是“反正这野路子只有你镇得住”。陈教练把文件夹递给他,里面是未来一个半月的训练计划大纲。
“全国冠军赛跟大运会是完全两个级别的比赛。”陈教练开门见山,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肃,“大运会的参赛选手主要是大学生,专业现役选手被排除在外。但全国冠军赛不设任何限制,所有省队的顶尖选手、国家队的现役队员都会参加。你在大运会上拿三金的表现,放到全国冠军赛里大概能进前八,但离金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温咏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近年来全国冠军赛男子十米台的前三名成绩汇总。去年冠军的成绩是498.75分,前年冠军是502.10分。五百出头的分数放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大概只能排到全国赛十名开外,但在这个世界已经是国内最顶尖的水平了。
“国家队的孙杨旭,”陈教练指着去年的冠军成绩说,“去年全国冠军赛十米台冠军,难度系数总和21.6,六个动作里包含109C和409C两个高难度动作,稳定性也很好。他在国际赛场上的最好成绩是世锦赛第十二名——这就是目前国内最高水平和世界水平的差距。”
温咏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在原世界,世锦赛十二名大概是华国省队中下游的水平。而在这个世界,这已经是全国天花板了。换句话说,他现在所处的这个华国跳水界,整体水平大约相当于他原世界省队到国家队边缘的水平。
“我明白了。”他合上文件夹,“一个半月,目标不是金牌,是充分展示我的技术特点和竞技水平,力争进入前六名,拿到世锦赛选拔集训资格。”
陈教练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满意。“全国冠军赛之后,如果你进了前六,就会被召入世锦赛选拔集训队。集训队是国家跳水队主教练直接带的,那是通往国际赛场的唯一通道。你最终的目标不是全国冠军赛,而是世锦赛,甚至更长远的奥运会。”
“你走到那一步就会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对手了——欧美的跳水强国,美国、英国、俄罗斯,他们的训练体系完善,运动员的身体素质和技术水平都遥遥领先。国内比赛只是跳板,国际赛场才是真正的战场。”
听着陈教练的话,温咏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想想要面对美国队、英国队、俄罗斯队——那些在原世界被他压了十几年、从未翻过身的队伍,在这个世界里居然成了横亘在他面前的大山。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从破烂的三米板跳到了大运会的金牌领奖台,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跟这些世界顶级选手站在同一个赛场上吗?
“我等不及了。”温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期待。
陈教练打量了他一眼。在跳水圈干了三十年,带过上百个运动员,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情——紧张、焦躁、不安、盲目自信。但温咏此刻脸上的这种表情,他很少见到。那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笃定的东西。就好像这个人早就知道自己注定要站在世界赛场上,现在只是在耐心地走完最后几步路。
“行了,别光站着说,下水训练。”陈教练合上文件夹,朝跳水池的方向一指,“全国冠军赛一个半月,时间紧任务重。另外你那个109C的翻腾速率还能再快一点,今天我就盯着你改这个。”
温咏换了训练服出来的时候,省队的队友们已经重新开始了各自的训练。池边回荡着跳板弹动的嘎吱声、入水的哗啦声和教练的指导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听来却格外悦耳——这是他习惯的节奏,属于跳水的节奏。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十米跳台走去。路过三米板区域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队员怯生生地叫住了他:“温哥,我叫赵小禾,是去年刚进队的。大运会的决赛我看了视频,你的109C入水太牛了!陈教练说让我多看看你的动作学一学,你能教我吗?”
温咏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一脸紧张又满怀期待的小队员。在原来的世界里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年轻选手,他们眼里带着对跳水这项运动最原始的热爱和向往,就像当年的他自己。
“没问题,”温咏指了指三米板,“你先把你现在的动作跳给我看看。”
小队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冲冲地跑向了跳板。温咏站在池边看着他笨拙但认真的走板动作,忽然觉得省队的训练馆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更亮堂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跳水还很弱小,但正是这些在最冷的时候还在坚持的人,让这项运动有了翻盘的可能。他来了,带着一整个世界的经验和技术,这些经验不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走到池边,开始给小队员讲解起跳时脚踝发力的角度和空中姿态保持的关键点。陈教练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对旁边的张海东说:“老张,这个人好像不止自己能跳。”
张海东抱着胳膊看向池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闷声说了句:“要是真那样,你这三十年就算没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