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野路子
晚上七点,温咏在学校食堂二楼角落的位置等许筝。他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凉了的盖浇饭,手机屏幕上是许筝发来的几个文档,他挨个点开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跳水项目规程写得清清楚楚——每个参赛高校可以报名四名选手,男子项目包括一米板、三米板、十米台以及双人三米板和双人十米台。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年一月底,预选赛二月中旬在省游泳中心举行,决赛阶段在三月下旬。看起来一切正常,跟他原来世界的大学赛事体系差不太多。
问题是另一个文档。许筝整理了一份近年来全国大学生跳水比赛的成绩汇总,数据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去年的大运会跳水项目,男子十米台冠军的成绩是312.45分,男子三米板冠军的成绩是298.60分。温咏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好几遍,差点以为自己的手机屏幕出了问题。
312分拿冠军?在他的原世界里,全国大学生级别的男子十米台,冠军成绩没有低于五百分的。312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六跳平均每跳只有五十二分,差不多就是动作顺利完成不炸鱼的水平。这种成绩放在他原来的世界,连预赛都进不去。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在意的。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规程里关于参赛资格的一条备注——“参赛选手须为在校注册学生,且未在任何国家级以上专业赛事中取得过前八名成绩”。也就是说,这个比赛不允许现役国家队选手或者已经打出成绩的专业选手参加,是一个面向普通高校学生的赛事。
“难怪成绩这么低。”温咏自言自语。专业选手被排除在外,参赛的都是普通大学生,而这个世界的华国跳水本来就没有群众基础,稍微有点天赋的孩子都去踢足球了,能来参加跳水比赛的大概率是游泳游得不错、被学校临时拉来凑数的。这种情况下拿三百分确实已经是矮子里拔将军了。
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参赛门槛低意味着他不需要在初期就跟专业选手硬碰硬,可以先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积累成绩和经验,一步步往上走。
正想着,许筝端着餐盘走过来了。她还穿着白天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规程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想法挺多的。”温咏把手机放下,用筷子戳了戳已经凉透的盖浇饭,“先问个问题——江城大学没有跳水队,我怎么报名?”
“这就是今晚要聊的第一个重点。”许筝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今天下午跑了一趟校体育部,问了组队参赛的事情。体育部的王主任态度倒是挺好的,但问题很现实——没钱,没教练,没场地,没队员。他说如果你能自己解决这些,他可以给你盖章报备,成立一个临时的跳水队,挂靠在游泳队下面。”
“说白了就是名义上支持,实际上什么都不给呗。”温咏倒也不意外。
“已经不错了,至少没拦着。”许筝用筷子夹了口菜,边嚼边说,“场地可以先用市体育中心那个,虽然条件差但好歹有个三米板。市队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的训练馆每周二四六对外开放,交点场地费就能用,有标准的十米台和三米板。教练的问题——我觉得你好像也不太需要别人教。”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温咏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白天温咏在泳池里展现出来的技术调整能力让她印象深刻,那种自我修正的速度根本不像一个“小时候练过几年”的人能做到的。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跳水这个快要死透的项目里,能遇到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人已经够稀罕了,刨根问底没意思。
“队员呢?”温咏问,“大运会最少要报几个人?”
“个人项目不设下限,你一个人报也行。但双人项目如果要参加,至少得有两个。”
“那双人先不考虑。我一个人把个人项目全报了——一米板、三米板、十米台,三个单项。”
许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定?三个项目加起来要准备十几套动作,五个月的时间,你的体能和训练量跟得上吗?”
“跟得上。”温咏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兼项是常态,他一个人常年同时参加三米板和十米台的国际比赛,有时候还要兼顾双人项目。现在不过是加了个一米板,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负担。
许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嘴里念叨着:“行,那我按你兼三项来排训练计划。基础体能、专项技术、动作编排,五个月的时间很紧,你最好从明天开始就进入系统训练。”
“明天就开始。”温咏说,“对了,你刚才说市队的训练馆有二四六能用,那一三五呢?”
“一三五去市体育中心练基础,那边的三米板虽然老旧但够用了。周末两天集中上量,去市队训练馆上十米台。”许筝合上笔记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在你开始正式训练之前,我得先摸个底。明天早上六点半,市体育中心跳水池,你把你能完成的动作都给我展示一遍,我要看看你现在的真实水平到底在哪儿。”
温咏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现在的身体能完成哪些动作,说实话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今天早上的三米板训练已经证明了这具身体的底子还不错,柔韧性和核心力量都在线,但跳水需要的爆发力、空中协调性和精确的肌肉控制还需要系统训练来唤醒。他脑子里装着世界顶级的动作库,从最简单的101C到难度最高的109C,每一个动作的要领、节奏、发力细节他都烂熟于心。关键是这具身体能执行到什么程度。
“对了,还有个事。”许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表情有点微妙,“我今天给省队的陈教练看你那个入水视频的时候,他的反应有点大。”
“多大?”
“他问我视频里的人是谁,我说是个大学生,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许筝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陈教练那个人平时特别严肃,我跟他练了六年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他说你这个入水技术不像是国内任何一套训练体系出来的,说你是个‘野路子’。”
“野路子?”温咏也笑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陈教练的判断是对的。他的技术体系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来自另一个华国跳水称霸全球的世界,集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和无数顶尖教练的心血于一身。放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当然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说想见见你。”许筝补充道,“不过我跟他说你暂时不去省队试训,让他先等着。他骂了我一句没大没小就把电话挂了。”
温咏笑出了声。他越来越觉得许筝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办事利索,说话直接,对跳水有真感情但又不死板,是个理想的搭档。
“陈教练那边先不急。”温咏吃完最后一口凉透的盖浇饭,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等我把自己练出个人样了再去见他,免得丢你的人。”
“你丢的是你自己的人,关我什么事。”许筝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明天早上六点半,别迟到。迟到了罚十组蛙跳。”
“知道了,许教练。”温咏故意拉长了音调。
许筝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温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整理自己的训练思路。许筝给他排的是常规的训练框架,但对他来说,还需要一套更核心的专项恢复计划。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需要从足球转向跳水,这个过程不能光靠一遍一遍地跳,还需要大量针对性的陆上训练——蹦床上的空中姿态模拟、垫子上的翻腾练习、弹板训练器上的节奏感培养。
他列了大概十几条,然后又在最下面加了一条备注:找一台高速摄像机,拍摄训练动作逐帧分析。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国家队有专门的技术分析团队做这件事,现在他只能自己来。好在他对自己动作的理解足够深,看视频就能发现问题。
收起手机,温咏走出食堂。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在讨论晚上的球赛,有人在抱怨实验报告太难写,有人在操场上夜跑。这些普通大学生的日常生活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也曾经是这个年纪的人,陌生是因为他在原来那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国家队封闭训练,几乎没过过一天正常的大学生活。
现在倒好,白捡了一回大学时光,顺便还能在这个世界把跳水从泥里拽起来。
想想还挺带感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温咏就到了市体育中心。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空刚翻出鱼肚白,空气冷得让人一激灵。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结果发现跳水池边已经有个人蹲在那儿了——许筝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面前摆了一排器材,正在挨个检查。
“你几点到的?”温咏走过去,把包扔在池边的长凳上。
“六点。别废话了,换衣服热身。”许筝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地上的器材,“我借了几个水下相机,还有高速摄像头,一会儿架好了可以录训练视频。那边是弹力带和平衡垫,热身用的。水池温度我量过了,二十七度,偏低,你下水前把身体活动开了,别抽筋。”
温咏看着那一排专业设备,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你这是把省队的老底都搬过来了?”
“反正他们退役之后这些设备也没人用,堆在仓库里吃灰,我借出来算废物利用。”许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今天摸底测试,从一米板开始,把你会的动作全都展示一遍,不要有任何保留。我要对你的技术水平和身体素质做一个全面评估。”
温咏换了泳裤出来,在池边做了一套完整的热身。许筝在旁边架设摄像设备,动作麻利得像专业摄影师,温咏热身做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啧”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提醒你一句。”许筝指了指他正在做的拉伸动作,“你这个热身的动作流程,跟我见过的所有国内教练教的都不一样。你这套东西哪儿学的?”
温咏心里微微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他刚才不自觉地把原世界里国家队的标准热身流程做了一遍,这套流程是经过运动科学反复验证的,跟这个世界的跳水训练体系当然不一样。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网上看的,国外很多跳水运动员都这么做。”
许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温咏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接下来的热身时间里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热身结束,温咏走上了一米跳板。一米板是跳板项目里最低的,动作难度上限也最低,但正因为低,才最能看出一个选手的基本功扎不扎实。没有高度就没有容错空间,起跳发力的任何一点不均匀都会在空中被放大,入水的角度稍微偏差就会很明显。
“第一个动作,101C,向前跳水抱膝。”温咏对着许筝的方向喊了一声,然后走板、起跳。
一米板的前跳水他在原世界跳过上万次,属于闭着眼睛也能完成的基础中的基础。但基础不代表简单——他在空中抱膝的瞬间就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协调性还有提升空间,膝盖收拢的时机晚了一点点,导致翻腾速度偏慢,入水的时候身体没有完全打开。水花倒是不大,但他自己知道这一跳顶多给个合格分。
许筝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低头写了一行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继续。”她说。
温咏从水里爬上来,回到一米板上,开始他的第二个动作。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里,他把一米板和三米板上所有能在当前身体状态下完成的动作都展示了一遍——从基础的向前向后跳水到带翻腾的动作,从直体到抱膝到屈体,差不多覆盖了跳板项目的大部分常规动作。每完成一个,许筝就在记录板上龙飞凤舞地写几笔,她的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但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了。
三米板的最后一个动作是205C——向后翻腾两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0,已经算是三米板里中等偏上的动作了。温咏之前做前面的动作时都还算轻松,但上了205C之后明显感觉到了压力。向后翻腾对腰腹力量和空中方向感的要求更高,向后翻腾两周半起跳的时机、翻腾的速率、打开的时机和入水的角度全都是精确到毫秒级别的东西,缺一不可。这具身体之前完全没有类似的动作经验,全靠他脑子里残存的肌肉记忆来强行驱动,这一跳的入水明显出了问题——他打开身体的时机晚了零点几秒,导致入水角度不够垂直,水花也偏大。
他从水里冒出头来,甩了甩脸上的水,主动摇了摇头:“不行,这个动作还不稳。”
许筝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很复杂。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努力克制但没克制住的惊讶。
“你知道你今天完成了多少个动作吗?”她把记录板翻过来给温咏看,“十七个不同的动作,从101C到205C,除了最后一个入水有偏差之外,前面十六个全部达到了能在正式比赛中使用的质量。这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什么概念?”温咏趴在池边,明知故问。
“我在省队练了六年,退役的时候个人动作库里也就十五个动作。”许筝把记录板放到一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温咏,眼神认真得近乎严肃,“你说你是小时候练过几年然后自学的?温咏,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水平放到国内任何一个省队都能进一线梯队。这不是夸你,这是客观事实。”
温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池子里翻身上来,拿毛巾擦了擦脸。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已经超出了许筝的预期,甚至可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一个自称“野路子”的大学生,第一次系统测试就能完成十七个标准动作,这种表现放在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眼里都是不正常的。
但他需要这种不正常。五个月的时间太短了,他必须从一开始就让关键的人意识到他的实力,哪怕这会引起一些疑问。疑问可以慢慢解释,但如果连信任都建立不起来,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许筝,”温咏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难得地认真,“我身上有些事情暂时没法跟你解释得太清楚。但你相信我一点就够了——我是真的想把跳水这件事做成的。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因为我喜欢跳水,我想让这个国家的跳水不再被人当成笑话来调侃。”
许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站起来,把记录板往包里一塞。
“行,我不问了。”她说,“不过既然你的水平比我预估的高这么多,那训练计划得全部重排。之前按新手标准排的量太低了,你这种底子得直接上强度。”
她背好包,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别迟到。另外你那个205C的打开时机,我今晚录的视频发你,你自己看看。练好了这个动作能在三米板上拿相当高的分数。”
温咏目送她大步走出游泳馆,忍不住弯起嘴角。他能感觉到许筝心里憋着很多疑问——但他的态度让这些疑问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信任要先建立起来,答案可以慢慢给。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看到许筝已经把刚才录的训练视频发过来了,附带一份详细的标注文档,每一个动作后面都写着问题和建议。文档最后一行,她只写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温咏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游泳馆。天已经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