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水下的目光
第二天一早,温咏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穿越了这个事实。没有三亚的阳光沙滩椰子鸡,只有城中村出租屋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行吧。”他翻身起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临时使用许可证看了看,确认昨天的一切不是做梦。许可证上盖着市体育中心的红章,刘主任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但货真价实。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宽松的运动服,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清晨的空气带着秋天的凉意,街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路面的落叶。温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股子人间烟火气还挺好闻的。
到游泳馆的时候才七点半,老周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愣了一下:“小伙子,你还真来啊?”
“那当然,许可证都办了,不来多亏。”温咏笑着打了个招呼,推门进了游泳馆。
这个时间点游泳馆还没对外开放,泳池里空无一人,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阳光透过顶棚的天窗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温咏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这辈子几乎所有的重要时刻都跟水有关,水对他来说比陆地还熟悉。昨天还在感慨这个世界连个像样的跳台都没有,今天站在泳池边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漂白粉味道,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踏实了。
跳水池那边的水已经放满了,这是昨天刘主任批了许可之后安排人放的。温咏走过去看了看,水质还算干净,池底的白瓷砖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整体状况比预想的要好。三米跳板的支架看起来也还牢固,弹簧装置有没有老化得踩上去才知道。
他换了泳裤,在池边做了一套完整的热身运动,比昨天在出租屋里随便拉伸要认真得多。从颈部到脚踝,每个关节都活动开了,又做了一组动态拉伸和核心激活。跳水的热身不能马虎,尤其是在身体状态还不够好的情况下,一个疏忽就可能拉伤肌肉。
做完热身,他站在三米跳板前,没有急着上去。
温咏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过动作。这是他的习惯,十几年来每次训练和比赛前都要在脑子里把动作完整地模拟一遍。运动心理学上管这个叫“表象训练”,但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训练了,而是一种本能。他能在脑海里以完全真实的速度和角度看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起跳时的发力感,空中翻腾时的视野变化,入水时的角度和身体姿态。
他今天打算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三米板向前跳水直体,难度系数几乎为零,但对身体控制和入水角度的要求一点不低。
温咏走上三米跳板,脚掌踩上板面的瞬间,一阵微微的晃动传来。这块板的弹簧确实老化了,弹力不均匀,板面中间有一块区域的弹性明显比边缘弱。他皱了皱眉,在板上走了几个来回,用脚掌仔细感受每一寸板面的反馈。
条件确实艰苦,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退到跳板末端,深吸一口气,开始走板。三步助跑,起跳,弹板——板子下沉的瞬间他就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弹力大概只有标准跳板的六七成,而且回弹的节奏偏慢。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调整了发力节奏,顺着力道弹起来。
空中的一秒钟,他的身体完全伸展开,手臂夹紧耳侧,指尖并拢,双腿绷直,脚尖指向后方。这个姿势他在原世界练过不下十万次,早已刻进了灵魂深处,即使换了一具身体,那份对动作的感知力和控制意识依然精准。入水的瞬间,他的指尖先破开水面,身体紧随其后,水花极小,只发出“唰”的一声轻响。
他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表情却不怎么满意。
入水的时候腰稍微松了一点,导致身体入水的角度偏了大约五度。放在普通人眼里这个入水已经相当漂亮了,但他自己知道,真正完美的入水应该是身体完全垂直于水面,从指尖到脚尖依次通过同一个入水点,水花能做到几乎没有。刚才这一跳,顶多算及格。
这就是换了一具身体带来的问题——脑子里的标准是满分的标准,但身体执行起来只能做到七八十分。这种感觉对于温咏来说,还不如自己当年十四岁在训练中心刚学跳水的时候呢,起码小孩不会嫌弃自己做得不完美。
他又跳了五遍,每一遍入水都有细微的偏差,有的是腰部松了,有的是脚尖没绷到位,有一次甚至是起跳时机没把握好导致弹板高度不够,整个人几乎是砸进水里的。每一次失误他都面无表情地爬上来,回到跳板上重新开始,也不着急,也不沮丧,就一遍一遍地跳。
练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这一跳的起跳节奏对了,弹板的力度也拿捏得刚刚好,空中姿态保持得相当紧凑,入水时身体几乎完全垂直,水花压得比前几次都要小。他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嘴角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
他靠在池边休息了一会儿,准备再练两组就回去上课——对了,他现在还是个大学生,上午十点有一节运动生理学的课要上。他现在还在读大四,虽然在他看来是“拿了十几年金牌的老将”,可对于学校来说他就是个普通大四学生,该上课还是要去。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温咏转头看去,隔着泳池和跳水池之间的隔离带,一个穿着连体泳衣的女生正站在泳池边看着他。她大概二十出头,身材纤细但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经常训练的。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游完泳,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温咏。
两人目光对上,女生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大大方方地开口了:“你刚才那个入水,是谁教你的?”
温咏挑了挑眉:“自学的,怎么了?”
“自学?”女生的语气明显不信,“你那个入水角度和压水花的技巧,不可能是自学的。你以前练过跳水?”
温咏心里微微一动。看来这个女生不简单,普通人是看不出入水角度这种细节的,更不可能通过压水花的手法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训练背景。
“算是吧,小时候练过一阵。”他含糊地带过去了,反问道,“你也练过?”
女生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擦手,走到跳水池边上,看着温咏说:“我叫许筝,以前是省跳水队的,去年退役了。”
温咏的眉毛微微扬起。省跳水队?在这个跳水烂成这样的世界里,省队选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已经是这个国家跳水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了。虽然放在国际赛场上可能连决赛都进不去,但在国内,省队级别已经算是专业选手了。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看我跳?”温咏问。
“看了大概十来跳吧。”许筝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很认真,“你前面几跳问题挺多的,起跳节奏不对,空中姿态也不够紧,入水还有角度偏差。但你调整的速度太快了,每一跳都在进步,第十二跳的时候你那个入水已经接近专业水准了。”
她顿了顿,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温咏,像是想把他看穿一样:“自学不可能做到这种调整速度。你到底练了多久?在哪儿练的?”
温咏在水里不动声色地踩着水,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许筝不简单,眼力相当毒辣,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不能再说什么“自学”了,但也不可能把穿越的真相说出来——谁会信啊。
“好吧,我说实话。”温咏游到池边,双手撑着池壁翻身上来,动作干净利落。他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转头对许筝说,“我小时候确实跟一个老教练练过几年,后来教练去世了,就没再系统地练。但我一直自己练,在网上看国外的跳水教学视频研究,自己琢磨动作。”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听起来至少比“自学”靠谱多了。许筝打量了他一会儿,眼神里的审视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好奇,也许还夹杂着一丝惊喜。
“你知道你这个水平在全国是什么级别吗?”许筝突然问。
温咏差点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全国级别?他现在这个水平搁在他原来的世界里连省队少年组的门槛都够呛,入水角度偏五度,弹板时机还掌握不好,这要是能算什么级别那就太搞笑了。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的华国跳水,烂到在世界大赛上一轮游都算正常发挥,网友天天刷“平衡国运”。在这种大环境下,他刚才那个入水大概确实挺能唬人的。
“我不知道,你说说看?”他假装好奇地问。
许筝站起来,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我退役之前是省队的主力,参加过全国锦标赛。你这个入水质量和空中姿态,放在国内至少是省队中上游的水平。而且你说你是自己练的?一个没有专业教练、没有系统训练的人,能靠自学达到这个水平?”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去参加正式比赛?”
温咏心说当然想过,我从昨天穿越过来第一秒就开始想了。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我现在大四,还要上课,而且跳台设施也……”
“设施我可以帮你解决。”许筝打断了他的话,语速明显变快了,“我在省跳水队的时候认识市队的教练,他们虽然条件一般但至少跳台是能用的。器材和场地你不用操心,关键是——你真的想比吗?”
温咏看着眼前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女生,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难言的触动。这个世界把跳水踩到了泥里,网友当笑话看,领导不批预算,连修个跳台都要被足球截胡。但就是在这种环境里,这个叫许筝的女生——一个已经退役的省队选手——在发现一个“看着还行”的陌生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嫉妒不是冷漠,而是迫不及待地想拉他一把。
她是真的热爱跳水。这份热爱在全世界都不当回事的时候,还在倔强地烧着。
温咏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认真地看向许筝:“我想比。不过有个问题——离最近的比赛是哪个?”
“全国大学生运动会,明年三月份,预选赛大概二月份。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城大学。”
许筝皱了皱眉:“江城大学没有跳水队。”
“现在有了。”温咏说。
许筝愣了一秒,然后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假笑,而是那种“终于找到同类”的、发自内心的笑。她朝温咏伸出手:“行,重新认识一下。许筝,前省跳水队队员,退役后在这边读研究生,运动训练专业。你要是真想搞跳水,我可以给你当陪练兼经纪人。免费的。”
温咏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掌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抓跳台边缘磨出来的,位置和他原来那双手一模一样。
“温咏,江城大学大四,体育教育。”他说,“以后请多关照。”
许筝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先别高兴太早,我给你规划的训练量可能会让你想跑。”
“跑了算我输。”温咏笑道。
两人正说着话,游泳馆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喊了一声:“泳池要对外开放了,跳水池区域的训练时间也快到了,你们差不多收一下。”
温咏这才注意到已经快九点了。他赶紧去更衣室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许筝还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已经加了他的微信。
“我把市队那边的联系方式发你了,还有全国大运会的报名流程和规程。”许筝晃了晃手机,“你今天有空的话,晚上我们可以碰一下,我把大致的训练框架跟你聊聊。”
“行,晚上我上完课联系你。”
温咏背着包走出游泳馆,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体育中心破旧的广场上。老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喝茶,看到他出来,好奇地问:“小伙子,刚才跟你说话那姑娘是谁啊?你们认识?”
“刚认识的。”温咏说。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意味深长:“小伙子可以嘛,第一天来就认识姑娘了。”
温咏笑了笑没解释。他掏出手机,看到许筝已经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报名须知、跳水项目的竞赛规程、市跳水队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还有几个关于训练周期安排的建议文档。文档整理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收到了许筝的私聊消息,就一句话:“你第十二跳那个入水我录下来了。我发给以前的省队教练看了,他让我问你——要不要去省队试训?”
温咏站在体育中心门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他昨天还在为找一个能用的跳台发愁,今天就已经有人问他要不要去省队试训了。这进展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省队试训确实是个机会,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没有完全调整好,贸然去试训未必能拿出最好的表现。而且大运会就在五个月后,时间紧任务重,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提升的训练方案,而不是被塞进一个官僚主义的体系里被人层层审视。
他给许筝回了一条消息:“谢了。先把个人基础打牢,过段时间再去试训。晚上见面细聊。”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游泳馆。短短一天时间,这个灰扑扑的建筑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这里是他新世界的起点,而刚才那个在池边遇到的女生,大概就是他在这条路上的第一个盟友。
公交车来了,温咏跳上车,找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后退,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接下来五个月的训练计划了。基础体能、柔韧性、核心力量、弹跳爆发力,然后是技术动作的分解训练、完整动作的反复打磨,最后是成套动作的模拟和抗压演练。五个月的时间放在专业训练里其实非常紧张,好在他的大脑里装着十几年的顶级经验,可以跳过所有的摸索阶段,直接进入刻意练习的高效模式。
但光有训练计划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和资源——这个世界的跳水规则有没有变化?计分标准跟他原世界一样吗?国内大学运动员的参赛资格怎么认定?预选赛在哪个城市比?这些细节都需要逐一确认。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任务清单。列着列着,他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天他还在准备去三亚晒太阳吃椰子鸡,今天却在为一个五个月后的跳水比赛疯狂做计划。人生的转折比他跳过的最难的动作还要离谱。
不过,他喜欢这种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