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大运会预选赛
二月中旬,全国大学生运动会跳水项目预选赛在省游泳中心拉开帷幕。
比赛当天早上,温咏五点就醒了。他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零星的车声和远处早餐摊支起棚子的动静,心里出奇地平静。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比赛日的早晨,不需要闹钟,身体会自动在那个时间点醒来,精神清醒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他原来的世界里,这种状态伴随了他十几年,从十四岁第一次站上全国赛场到二十八岁退役,每一个比赛日的早晨都是这样开始的。
他翻身起床,洗漱,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比赛装备——一条深蓝色的泳裤,一件江城大学的队服外套。队服是许筝找人临时定做的,白色底,背后印着“江城大学”四个字,左胸口有一枚小小的校徽。整套队服的成本不到一百块,跟原来世界国家队那套高科技面料的定制战袍没法比,但温咏穿上的时候还是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下楼的时候,许筝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孙昊天和方文博坐在后座,一个抱着那面皱巴巴的横幅,一个捧着一袋热包子。李向远坐在副驾,正低头翻看手机上的比赛规程。四个人到的比他这个参赛选手还早。
“温哥,上车!热乎的肉包子!”孙昊天从车窗里伸出半截胳膊,手里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温咏接过包子上了车,发现许筝今天难得地化了一点淡妆,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整齐,看起来倒像是要上台发言的人。她注意到温咏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看什么,今天队里要签到拍照,我好歹也是带队教练。”
“许教练今天很精神。”温咏识趣地夸了一句,咬了一口包子。
“废话少说,今天预选赛的选手名单我昨晚拿到了。”许筝发动车子,一边往省游泳中心开一边开始说正事,“男子项目一共二十三个人报名,来自九所高校。三个单项——一米板、三米板、十米台,每个单项预选赛前八名进决赛,决赛在三月底。”
“二十三个人?”温咏有点意外。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跳水项目报名人数通常在两三百人以上,竞争激烈到预选赛都要分好几组进行。二十三这个数字简直少得可怜。
“已经比上一届多了。”许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前年只有十五个人报名,再前年十二个。跳水在这个国家的处境你应该清楚,愿意练的人本来就少,练到能参加比赛程度的更少。这二十三个人里我估计有一半是游泳队临时拉来凑数的。”
“那不正好?竞争压力小。”孙昊天在后座插嘴。
“对手少不代表就能轻松赢。”温咏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拿起许筝打印的选手名单翻了翻。名单很简单,只有姓名、学校和报项,没有任何过往成绩或技术数据。他扫了一遍,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程朗,省体育学院,兼三项”。
“程朗是谁?”他问许筝。
许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就知道你眼尖。程朗是目前省里最好的大学生跳水选手,去年全国大学生锦标赛的三米板铜牌得主。他是省队现役队员,从八岁开始练跳水,基本功很扎实。去年拿了铜牌之后他放话说今年要冲金牌,训练强度加得很猛。”
“铜牌,多少分?”温咏问。
“309分。”
温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309分拿铜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世界不一样,分数不能用他原来的标准去衡量。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省游泳中心的跳水馆比省队训练基地还要气派一些,标准的竞赛级设施,看台能容纳两千人。今天虽然只是预选赛,但因为是周六,又是大运会系列赛事的一部分,看台上零零散散坐了一些观众,加上各校来加油的学生和几个体育媒体的记者,氛围不算冷清。
温咏在签到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领到了号码布和比赛秩序册。负责签到的工作人员看到“江城大学”四个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城大学?你们学校今年新组的队?”
“对,新组的。”温咏把号码布别在队服上,朝工作人员笑了一下。
工作人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更衣室的方向。温咏猜她想说的是——你们学校以前从来没参加过跳水比赛,你来不会就是走个过场吧?
更衣室里已经有不少选手在换衣服了。温咏找了个角落的柜子,开始做赛前的准备活动。他的热身方式依然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其他选手大多在做简单的关节活动和拉伸,他则是一整套完整的动态激活流程,从核心到四肢,每个关节都活动开了才开始拉伸。有几个选手好奇地看了他几眼,但没人上来搭话。大概是江城大学的名头太陌生了,谁也不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
换好泳裤出来的时候,温咏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身高大概一米八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肌肉线条分明,穿着省体育学院的队服,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几个队友和教练模样的人,看起来阵仗不小。温咏一眼就认出了他——程朗,刚才名单上那个省队现役选手。
程朗也注意到了温咏。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交汇了一瞬间,程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号码布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挑了下眉毛。
“江城大学?”程朗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足够安静,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有跳水队了?”
“刚有的。”温咏说。
程朗打量他片刻,表情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身边一个队友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程朗听完,嘴角勾了一下,对温咏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加油。”
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这种态度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根本没把眼前的人放在心上。一个从来没听过名号的学校,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选手,在他眼里大概跟预选赛凑数的路人甲没什么区别。温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他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那种只在从来没有真正遭遇过对手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自信。这种感觉他太熟了,曾经他身边的所有同龄选手都用这种眼神看过别人,直到他们遇到真正的硬茬。
预选赛的赛程安排得很紧凑,上午进行一米板和三米板的预选,下午是十米台的预选。温咏兼了三个单项,意味着一整天都要泡在池边,对体能是不小的考验。
一米板是最先开始的项目。温咏站在一米跳板上的时候,看台上传来孙昊天中气十足的一声“温哥加油”,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突兀,引来周围观众一阵善意的笑声。温咏哭笑不得地朝看台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跳板。
一米板的动作难度上限不高,比拼的完全是基本功的扎实程度——起跳是否干净、空中姿态是否紧凑、入水角度是否垂直、水花控制是否到位。温咏给自己排了三个动作:105C(向前翻腾两周半抱膝)、203C(向后翻腾一周半抱膝)、303C(反身翻腾一周半抱膝),难度系数都不算高,但每一个都是检验基本功的试金石。
第一跳,走板、起跳、翻腾、展开、入水。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极小。裁判席上几个裁判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亮出了分数——7.5分,对于预选赛来说已经是不错的分数了。温咏自己对这个分数不太满意,他注意到入水时身体偏了一点,大概是热身没充分,身体还处于偏紧的状态。但他没有纠结,很快开始准备第二跳。
三跳结束之后,温咏的一米板预选总分排在了第二位,仅次于程朗。他看了一眼排行榜,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程朗的总分只比他高了一分多。
从水里上来的时候,温咏注意到程朗站在池边,正抱着胳膊看排行榜。他的表情跟刚才走廊里那种轻松的自信不太一样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选手会在一米板项目上追得这么紧。
许筝递了条干毛巾过来,低声说:“一米板你留力了吧?”
“没留,正常发挥。”温咏擦着头发,看了一眼排行榜,“这个程朗的基本功确实不错,起跳比省队其他人干净不少。不过他三跳里有跳入水松了一下,腰腹力量可能还有提升空间。”
许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已经习惯了温咏用这种点评同行的语气说话——就好像他不是在跟对手竞争,而是在做技术分析。
三米板预选在一米板结束之后紧跟着开始。这是温咏在三个单项里最有把握的项目,三米板兼具了弹板的灵活性和一定的高度,是他训练时间最长、动作最稳定的项目。他排了四个动作——405C(向内翻腾两周半抱膝)、205C(向后翻腾两周半抱膝)、305C(反身翻腾两周半抱膝)和107C(向前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逐步递增,最后一跳107C是他三米板上最有杀伤力的动作。
前三个动作完成得相当稳健,每一个入水都干净利落,裁判打出的分数稳步攀升。到了第四跳107C的时候,温咏站在三米板前做了个深呼吸。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是3.0,在三米板里算是中上难度,需要向前翻腾三周半,对起跳高度和翻腾速度的要求都很高。他最近训练中这个动作的成功率一直在稳步攀升,但在正式比赛里还是第一次跳。
走板,起跳,弹板——起跳的高度非常充分——收膝抱紧,身体在空中高速向前翻腾,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精准地在第三周半结束的瞬间打开身体,双臂夹紧头部,指尖朝下破开水面。水花控制得非常小,看台上传来几声惊叹。
这一跳的分数出来后,三米板预选的总分排行榜刷新了——温咏的名字跳到了第一位。
看台上,孙昊天激动得差点把横幅从栏杆上扔下去。方文博死死拽住横幅的一角,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李向远则一脸专注地盯着分数牌,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泳池边的休息区里,程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的三米板预选已经跳完了,总分本来排在第一位,没想到最后被温咏超了过去。他坐在长凳上,用毛巾盖着脸,旁边的队友小声跟他说着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闭嘴。
省游泳中心的中午休息时间,温咏在运动员休息室里吃了许筝准备的盒饭。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过下午十米台的动作。孙昊天在旁边叨叨了一中午,从“温哥你是不是开挂了”到“程朗那个脸色你看到了吗哈哈哈”,话题跳跃得像一只喝了咖啡的松鼠。
“下午十米台才是重头戏。”许筝把一瓶运动饮料放在温咏面前,语气比早晨更加冷静,“程朗的十米台比他的跳板更强,去年全国大学生锦标赛他十米台排第四,差一点就上领奖台了。他今年苦练了大半年就是为了在十米台上拿牌。”
“他十米台的动作库里有什么?”温咏问。
“据我所知,207C、307C、407C他都稳定在能用,最高到109C。”
温咏微微点头。109C——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7,这是十米台上性价比最高但也最难驾驭的动作之一。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攻克这个动作,目前训练中的成功率虽然还没有到非常稳定的水平,但也慢慢涨到了七八成。作为男单十米台选手,109C是必须要拿下的动作,否则在未来的国际赛场上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
“不用109C。”他放下筷子,“预选赛而已,稳妥进决赛就行。十米台我排207C、307C和407C,难度够用。”
许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质疑他的安排。她见过温咏这四个月的每一点进步,知道他做每一个决定都有充分的考量。
下午的十米台预选,温咏站在十米高台边缘的时候,整个场馆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早上一米板第二、三米板第一的成绩已经让这个名字在参赛选手和观众中间传开了,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横空出世的江城大学生,十米台能跳成什么样。
207C,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第一跳,温咏完成得干净利落,起跳高度充分,翻腾节奏紧凑,入水角度精准。这一跳拿到了他今天上午到现在以来最高的一个有效分——8.0。
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第二跳的难度比第一跳略有提升,难在反身起跳时看不到水面,完全依靠空间感来把握入水时机。温咏的307C在训练中的稳定性已经接近三米板动作的水平,这一跳他完成得相当从容,入水时水花依旧很小,再次拿到8.0分。
407C,向内翻腾三周半抱膝。最后一跳,面向跳台,向后翻腾三周半,然后展开入水。难度跟上两跳持平,但向内翻腾对腰腹力量的要求更高,温咏这具身体的腰腹力量一直是弱项,他比其他选手更倚重起跳的高度和翻腾的节奏,所以这一跳他起跳的时候加了一点力,翻腾速率明显加快了。入水时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点,水花比前两跳略大,但整体完成质量仍然明显高出场上其他选手一大截。
三跳结束,十米台预选总分出炉——温咏第一。
看台上那面皱巴巴的横幅终于展开了,孙昊天和方文博一人扯着一头,“江城大学跳水队”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观众席上格外显眼。许筝站在池边,看着温咏从水池里翻身上来,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几分。
三个单项,预选赛全部第一。这个结果连温咏自己都觉得挺满意,他还顺便评估了一下其他选手的实力——整体水平确实不高,大部分选手的技术动作有明显的瑕疵,要么起跳发力不对,要么空中姿态松散,要么入水角度偏差大,水花控制更是普遍薄弱。
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程朗的十米台确实比他的跳板更强。下午的十米台预选中,程朗的表现明显比上午提了一个档次,207C的起跳高度和翻腾速率都有明显提升,入水质量也不错。虽然最终总分还是排在温咏之后,但两人之间的分差比跳板项目缩小了一些。
这个人到了决赛应该会拿出更好的状态,值得留意。
比赛结束后,温咏在更衣室门口又碰到了程朗。这回程朗没有像早上那样视若无睹地走过去,而是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正眼看向温咏。
“你今天跳得不错。”程朗的语气不是客套,而是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直率,“不过预选赛不代表什么,决赛我会上更高的难度。”
“我也是。”温咏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目光里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较量感。然后程朗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温咏背好装备包走出游泳中心的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二月的寒意。许筝她们在车旁等他,孙昊天还在兴奋地挥舞着那面横幅,方文博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江城大学跳水队首次亮相大获全胜”。李向远翻看着手机上的比赛数据,抬头对温咏竖了个大拇指。
“走吧,上车,回去复盘。”许筝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温咏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亮起,高速公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他微微闭上眼,开始回想今天所有动作的细节。脑海里的画面清晰得像在看高速摄像机的回放——起跳时板面的反弹感、空中翻腾时身体蜷缩的节奏比例、入水前最后零点几秒那个打开身体的时机。
今天只是开始。三月底的决赛才是他真正向这个世界展示实力的舞台。而在决赛之后,这条路会通向更远的地方——世锦赛,世界杯,奥运会。这个世界没有华国跳水称霸的历史,没有“梦之队”的称号,没有让对手望而生畏的跳水强国。但他来了,这些东西迟早都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