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省队测验
一月中旬,距离大运会预选赛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温咏再次坐上了许筝那辆白色大众,这次的目的地还是省城。不同的是,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温咏的装备包、许筝的摄像器材、孙昊天死活要跟来“观摩学习”而带的一大袋零食,以及方文博塞进来的一面手工制作的横幅,上面用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江城大学跳水队”七个大字。
“你这是去比赛还是去春游?”许筝打开后备箱看到那袋零食和横幅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仪式感!仪式感懂不懂!”孙昊天从前排副驾探过头来,理直气壮,“这可是我们江城大学跳水队成立以来第一次对外比赛,必须要有排面!”
“四个人挂名三个不上场,你管这叫有排面?”许筝面无表情地把零食袋往里推了推,勉强关上后备箱,转身上了驾驶座。
孙昊天被怼得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上场怎么了?温哥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对吧温哥?”
温咏坐在后排,正在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今天要跳的动作,闻言睁开眼睛笑了一下:“你对我倒是挺有信心。”
“那必须的。虽然我也搞不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但既然你敢报名参赛,总不至于第一轮就被淘汰吧?”
许筝从后视镜里看了温咏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她和温咏都知道,今天这场省队内部测试赛的分量比孙昊天想象的要重得多。这不是正式比赛,但对温咏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的专业跳水体系面前亮相。陈教练给他争取的这个机会,既是考验也是展示——省队的领导们都会到场观看,如果今天表现得好,进省队的路就会顺畅很多。
车开了两个小时,再次停在了省跳水队训练基地的门口。这回门口不止陈教练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两个温咏没见过的人——一个穿着省队队服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色严肃,胸前的名牌上写着“省跳水队主教练 张海东”;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队里的行政人员。
陈教练迎上来,先对许筝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温咏,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今天来的不止省队的人,省体育局的领导也来了两个。他们本来是来考察足球队冬训的,被我硬拉过来看跳水。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正常发挥就行。温咏在心里笑了一下,他知道陈教练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正常发挥就行,因为你的正常发挥已经足够让这些领导记住你了。
张海东走过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温咏几秒钟。这位省队主教练的块头和气质都更像一个足球教练,肩膀宽厚,站姿笔直,跟温咏印象中那些干瘦精悍的跳水教练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浑厚,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你就是陈教练说的那个野路子?”
“是我,张教练。”温咏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你的情况陈教练跟我大概说过了。实话说,我不太信。”张海东直截了当,一点客套都没有,“一个没有系统训练背景的大学生,能在几个月内达到省队水平——这种事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太信。”温咏坦然承认。
张海东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所以今天我也不需要您信。”温咏继续说,语气很平静,“我跳我的,您看您的,跳完了咱们再说。”
张海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转身朝馆里走去。那个年轻的行政人员赶紧跟上,小声在张海东耳边说着什么。陈教练走在最后,经过温咏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这老张嘴硬心软,别被他那张脸吓着。”
进了跳水馆,温咏发现今天的气氛确实跟平时训练不一样。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地坐了些人——省队的其他教练和队员、几个明显是领导模样的人物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甚至还有两个记者模样的人架着摄像机在池边调试设备。泳池和跳水池的水质明显是专门打理过的,清澈见底,池底的白瓷砖亮得反光。
“还有记者?”温咏皱了皱眉。
“体育局的宣传干事。”许筝也注意到了,声音压低了些,“陈教练大概是想借这个机会给跳水项目争取点曝光。毕竟省体育局的预算分配对跳水一直不太友好,如果今天你能拿出点让人眼前一亮的表现,说不定能在经费问题上稍微撬开一条缝。”
温咏明白了。这场比赛的意义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一些——不光是他的个人前途,还牵扯到整个省跳水项目在体育局那边的话语权。
“行,”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那我今天就好好跳。”
省队的其他参加测试赛的队员陆续到场了,大概十来个人,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省队训练服,在池边列队热身的时候动作整齐划一,看起来倒是挺有气势的。其中有几个队员认出了许筝,跑过来叫“许师姐”,态度亲热中带着明显的尊敬。看得出来许筝在省队的人缘相当不错。
温咏在角落里独自做着热身。他的热身动作依然带着原世界国家队的风格——更注重动态拉伸和核心激活,跟省队队员们整齐划一的传统热身方式截然不同。他能感觉到几道好奇的目光从省队那边投过来,大概是在纳闷这个穿便装、没人认识、动作还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是谁。
测试赛正式开始之前,张海东把所有参赛队员叫到一起简单说了几句。大意是今天的测试按正式比赛流程走,每个队员在各自主项上跳两轮,裁判打分,最后排名。省队的队员被分成了两组,温咏作为外卡选手排在最后单独出场。
“单独出场?”温咏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微微挑了下眉。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跳完了,场馆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后一个人身上。跳好了就是技惊四座,跳砸了就是当众处刑。
许筝走过来,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准跳台区域,然后转头对温咏说:“别想太多,就当平时训练。”
“我知道。”温咏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看着正在跳三米板的省队选手们。他看了大概三四个人,对他们的水平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这些省队选手的基本功说不上多扎实,起跳发力的效率不高,空中姿态的保持也不够稳定,入水时压水花的技术尤其粗糙——有几跳的水花大得连孙昊天都在看台上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但这不能怪他们。整个国家的跳水训练体系都不健全,基层教练的水平参差不齐,运动员能练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了。温咏在心里给这些省队选手一个公允的评价——他们不缺努力,缺的是正确的训练方法和足够的高水平对抗经验。这两样东西,恰好是他能带来的。
省队的个人项目展示很快结束了。成绩不算亮眼,三米板最高分大概在三百五十分左右,十米台最高的一个跳出了三百出头。这个分数大概只有温咏原世界省队少年组中游水平,但他已经学会不拿原世界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了。
轮到他的时候,整个场馆突然安静了很多。观众席上的领导们本来在交头接耳,这时也收住了声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跳台区域。省队的队员们在池边坐成一排,有的好奇,有的抱着看热闹的表情,还有几个年长些的队员双臂抱在胸前,带着一种审视同行的冷淡。
温咏站在三米跳板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首先他决定从性价比最高的动作开始,305C——反身翻腾两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0。这个动作他最近练得非常稳定,起跳节奏和空中控制都找到了感觉,入水角度能控制在两度以内。
走板,起跳,弹板,翻腾,打开,入水。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水花极小,入水的瞬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唰”。池边的省队队员里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之前那种冷淡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几分。
温咏从水里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三米板准备下一个动作。
接下来是205C,向后翻腾两周半抱膝,入水依旧干净利落。然后是405C,向内翻腾两周半抱膝,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到了3.4,起跳时机和翻腾节奏的掌控难度明显更大,但温咏完成得相当从容,入水角度精准,水花控制得也很好。
三轮跳板展示结束之后,场馆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之前那种审视和怀疑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困惑和隐约的兴奋。几个省队的年轻队员顾不上规矩了,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有人甚至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陈教练站在池边,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动声色,但抱着胳膊的手指在不自觉地轻轻敲着自己的肘关节——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许筝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偷偷弯了下嘴角。
张海东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从温咏的第一跳开始他的坐姿就没变过——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跳台。他的表情很复杂,眉头皱着,嘴唇紧抿,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件让他无法理解但又无法否认的事情。
三米板结束之后,温咏上了十米跳台。三米板只是开胃菜,十米台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地方。他站在十米高台的边缘,俯视着下方的水面和池边的人群。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所有人都变小了。
他选择了两个动作作为十米台的展示。第一个是207C——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3。这是他穿越以来练得最多的十米台动作,也是他最拿手的动作之一。
起跳,向后腾空,收膝抱紧,三周半的高速翻腾在空中划出一道紧凑的弧线,然后在最后一瞬间精准地打开身体,指尖朝下破开水面。入水的声响极其轻微,溅起的水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跳结束之后,整个场馆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省队的队员里有人脱口而出了一声“卧槽”,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张海东的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
但陈教练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刚才这一跳的起跳高度比上个月训练时高了三厘米。就是这三厘米,让整个翻腾节奏变得更加从容,空中姿态更加舒展。
温咏从水里冒出头来,没有像省队队员们预想的那样露出得意的表情,而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他游到池边,翻身上来,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对许筝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陈教练听到了。
“可惜,入水角度还是偏了一丁点。”
陈教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十米台的第二跳,是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4。这个动作比207C更难,因为反身翻腾需要选手从面向池边的位置起跳向后腾空,翻腾过程中看不到水面,只能凭借空间感来判断入水时机。温咏这几个月在十米台训练效率明显攀升,307C的稳定性几乎和207C持平。
起跳,向后翻腾三周半,打开,入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极小,依然是温咏标志性的“针入水”。省队的队员们已经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在温咏身上,像是在看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物种。
全部展示结束,温咏从池子里上来,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池边,拿起许筝的手机看了看,准备着手复盘刚才的拍摄视频。
观众席上,省体育局的两位领导凑在一起小声交流了几句,其中一个人频频点头,另一个用手指了指温咏,对张海东说了句什么。张海东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大步朝温咏走了过来。
他走到温咏面前,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多,目光平齐。张海东盯着温咏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沉默得让旁边的许筝都有些紧张。
然后张海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套动作是谁教的?”
温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是这个问题。
“张教练,”他说,语气诚恳但坚持,“教练的身份我有约定不能说。我能告诉您的是,我的技术不是国内任何一套体系出来的,您看着肯定觉得不对劲。但我向您保证,每一跳都是合规的,每一跳都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张海东沉默了很久。场馆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池边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位省队主教练的最终评判。
然后张海东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他伸出手,拍了拍温咏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温咏微微一晃。
“不管你背后是谁,”张海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某种冲动的低沉,“从今天起,省队的大门给你开着。大运会结束之后,来报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那个年轻的行政人员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许筝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指因为攥得太紧都有点发麻了。她转过头看向温咏,发现他正一脸淡定地用毛巾擦头发,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兴奋啊。”许筝语气复杂地说。
温咏把毛巾搭在肩上,朝她笑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拿金牌,有什么好兴奋的。”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在这个世界里,他还一块金牌都没拿过。好在许筝以为他在开玩笑,翻了个白眼没当回事。
倒是陈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温咏身后,声音不大地说了句:“张海东这个人从来不轻易夸人。他说让你去报到,就是真的认可你了。”
温咏回头看向这位一直默默帮他搭桥的老教练,认真地说了声“谢谢陈教练”。
陈教练摆了摆手,表情依然淡淡的,但嘴角那条极其细微的弧线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别急着谢我。大运会才是真正的考验,全国的高手虽然不多,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白。”
温咏收拾好装备,跟许筝一起往馆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直缩在观众席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孙昊天突然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中了彩票。
“温哥!你刚才那个从十米台上翻下来的动作叫什么?太牛了!我在看台上差点心脏跳出来!你怎么会跳水的?这不该啊!我认识你四年了你从来没——”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温咏赶紧打断了他的连珠炮,把他往门外推。
方文博举着那面皱巴巴的横幅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地问许筝:“师姐,我们横幅什么时候展开啊?刚才温哥跳得那么好,应该把横幅亮出来啊!”
许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那面歪歪扭扭写着“江城大学跳水队”的横幅,嘴角终于没绷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留到大运会吧。”她说,“那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