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旧疾突现,晴天霹雳摧家门
夏末的风还带着余温,吹得院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周文文背着布书包,刚蹦跳着跑进院门,就看见院当中那道熟悉的、扛着锄头的身影,晃了一晃,直直地朝着土墙倒下去。
“爸爸——!”
一声尖利的哭喊刺破小院的宁静。
李福福正端着刚淘好的米从灶房出来,指尖一松,陶盆“哐当”砸在泥地上,白米滚得到处都是。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双膝磕在石头上也浑然不觉,一把抱住周朗软下去的身子:“周朗!周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周朗的脸白得像褪了色的粗布,嘴唇泛着青灰,额头上布满冷汗,原本宽厚结实的肩膀此刻软得撑不起力气。他想抬手摸摸福福的头,想跟她说一句“没事,别慌”,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一样,只勉强挤出一点微弱的气息:“福福……我……浑身没劲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半个月以来,那个天不亮就下地、扛百斤粮食不喘粗气、冬天凿冰取水都不皱眉的周朗,一点点变了模样。往日里黝黑红润的脸渐渐褪成蜡黄,下地干不到半个时辰就扶着锄头喘气,夜里常常捂着胸口闷咳,脊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笔直。福福劝他歇,他总憨厚地笑,粗糙的手掌抹一把脸,说:“庄稼人,累不着,就是天热,歇口气就好。”
她信了。
信她的男人踏实硬朗,信日子安稳,信苦难不会再找上门。
可这一倒,把她所有的安稳,全都被砸得粉碎。
李福福咬紧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一手死死托着周朗的后背,一手朝文文喊:“文文,快!去东头叫你奶奶!快!”
七岁的文文吓得小脸惨白,小短腿跑得发软,却不敢耽搁,一边抹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哭声在巷子里飘远,不多时,周朗的爸妈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两口一见儿子瘫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模样,老太太当场就腿一软,扶着墙哭出声:“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那一声哭里,藏着福福从未听过的恐惧。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周朗抬到炕上铺好,他闭着眼,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原本结实的胳膊瘦得硌手,福福一摸,心瞬间沉到冰底。她坐在炕沿,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那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厚茧,是她心里最踏实的温度。
“周朗,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文文……”她声音发颤,却不敢大声哭,怕吓着孩子,怕乱了心神,“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要看着文文读书、长大,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文文趴在炕边,小手轻轻抓着父亲的食指,不敢哭出声,只把小脸埋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还不懂什么叫重病,只知道平日里把她举过头顶、给她拔甜草根、摘榆钱儿的爸爸,现在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却又冷得吓人。
村里的赤脚大夫背着药箱赶来,搭脉、翻眼皮、敲胸口,眉头越皱越紧。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福福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大夫松开手,叹了口气,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大夫,他……他到底咋了?”
大夫看了看一旁抹泪的老太太,迟疑片刻,才低声开口:“福福啊,这不是累的,是病根。周朗这症状,跟他娘当年一模一样,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旧疾,遗传的。”
“遗传?”
李福福僵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在头顶。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是我拖累了他……是我身上的病传给了他啊……我以为他能躲过去,我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发……”
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福福的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嫁过来这几年,婆婆偶尔会犯胸闷气短、浑身发软,却总说“老毛病了”,她从未多想。原来那不是老毛病,是悬在周家头顶的刀,是藏在血脉里的鬼。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幸福,拼了命远离的苦难,以为熬到了头,以为有良人有稚女,以为岁月安稳,可到头来,命运只是轻轻翻了一页,就把她重新推回深渊。
“能治吗大夫?花多少钱我都治!”福福猛地抓住大夫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胳膊,“我家还有粮食,还有攒的钱,地里的庄稼也能卖,我什么都能拿出来,求你救救他!”
大夫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福福,我知道你心善、要强,可这病我治不了。得去县城大医院,得吃药、调养,可那就是个无底洞……能不能稳住,全看天命。”
“天命”两个字,压得李福福喘不过气。
她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天命。小时候寄人篱下,她信自己能扛;嫁人后清贫度日,她信双手能拼;有了文文,她信幸福能长久。可现在,大夫告诉她,天命难违。
那天夜里,周朗醒过一次,眼神浑浊地看着福福,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趴在炕边睡着的文文的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福福……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不准说胡话!”福福捂住他的嘴,眼泪终于决堤,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我明天就带你去县城,砸锅卖铁我也给你治。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倒了,我和文文咋办?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们……”
周朗眼角滑下一滴泪,沾湿了枕巾。他这辈子踏实本分、脚踏实地,没偷过懒、没亏过人,只想守着妻女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他连这点念想,都要被夺走。
“文文……要好好读书……”他气息越来越弱,目光死死黏在妻女身上,满是不舍与愧疚,“福福……委屈你了……”
李福福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哭得浑身发抖。
小院的灯亮了一夜。
往日里饭菜飘香、稚语咿呀的温暖,一夜之间被绝望浸透。文文在睡梦中哭着喊“爸爸”,福福就一遍一遍轻轻拍着她,一边哄女儿,一边撑着自己不垮掉。
天快亮时,她擦干眼泪,把家里攒的零钱、粮票、鸡蛋票全都翻出来,用布帕仔仔细细包好,又给周朗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把炕烧得暖烘烘的。
她不能倒。
她是妻,是母,是这个家最后一根撑着的梁。
东方泛起鱼肚白,福福坐在炕边,轻轻握着周朗的手,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一遍遍念着自己的信条——追求幸福,远离苦难。
可这一刻,幸福远得像天边的星,苦难却近在眼前,压得她快要窒息。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场从血脉里带来的劫难,会带走她的良人,会碾碎她的小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一次缠上她的女儿。
而此刻,她只知道,她要带他去看病,要倾尽所有,要留住这个男人,要守住这个家。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漆黑,她也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