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天人永隔,孤母弱女度残年
县城医院的白墙晃得人眼晕,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李福福一阵阵心慌。她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指节泛白,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她视线模糊。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冷静又残忍:“这是遗传性顽疾,拖得太久了,你们……做好准备吧。”
做好准备。
四个字,轻飘飘,却重得能压垮人。
周朗已经瘦得脱了形,从前宽厚结实的肩膀垮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黝黑红润的脸蜡黄干瘪,只有一双眼睛,还在看着她时,勉强透出一点光亮。他躺在病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
福福每天守在床边,喂水、擦身、揉腿,一刻也不敢离开。她把家里攒了几年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又卖了刚收的粮食、几只下蛋的老母鸡,甚至咬着牙,托人变卖了娘家留下的唯一一只银镯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让她压箱底的念想。
可钱像扔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药一碗碗灌,针一针针打,周朗的身子还是一天天垮下去。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费力地转头,找趴在床边的周文文。
文文已经七天没去上学了。
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褂,安安静静守在床边,不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也不再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她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食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朗,生怕一眨眼,爸爸就不见了。
“爸爸……”她小声喊,声音哑得厉害,“你快好起来,我不买糖了,也不买新书包了,你好好吃饭,好不好?”
周朗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艰难地眨了眨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又慢慢转向福福,眼神里全是愧疚、不舍,还有深深的无力。
福福俯下身,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见他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福福……对不住……我……撑不住了……”
“不准说!”她捂住他的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说过要看文文读大学、嫁人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周朗,你再撑撑,再等等,药还有,钱我还能凑,你别丢下我们……”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小时候寄人篱下,她怕挨饿;年少操持家务,她怕母亲生病;可那些怕,都比不上此刻——怕这个给她安稳、给她家、给她所有温暖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周朗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女,目光在文文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随后,手慢慢垂了下去。
呼吸,停了。
“周朗——!”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了病房的寂静。
文文愣了一下,随即扑在父亲身上,小手使劲拍着他的胳膊,哭着喊:“爸爸!你醒醒!你醒醒啊爸爸!我听话,我再也不调皮了,你醒醒……”
哭声稚嫩又绝望,听得人心都碎了。
那天的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疼。李福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周朗接回家里,怎么操办的后事。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磕头、烧纸、答礼,眼泪流干了,眼睛红肿得睁不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憨厚的笑,都是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你”,都是他抱着文文,在院子里转圈的样子。
入土那天,文文死死抱着坟前的墓碑,不肯走,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爸爸别走……文文想你……”
福福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文文,不哭……爸爸走了,还有妈妈在,妈妈陪着你,妈妈不会丢下你。”
她自己也在哭,眼泪把文文的头发打湿。可她不能倒下去。
她是母亲,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顶梁柱。
从那天起,热热闹闹的小院,一下子冷了。
厨房里再也不会有三个人的碗筷,傍晚再也不会有扛着锄头归家的身影,院子里再也听不到父女俩的笑声。从前的烟火温情,一夜之间,全变成了挥之不去的冷清。
文文变了。
那个活泼爱笑、一逗就咯咯笑的小姑娘,变得沉默、胆小、敏感。她不再追着小鸡跑,不再缠着福福撒娇,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一看就是大半天。夜里睡觉,她总紧紧抱着福福,梦里哭着喊“爸爸”,身子一阵阵发抖。
福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力气,全都给了女儿。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猪、下地,白天在田里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还要洗衣、缝补、陪着文文写字。她的背一点点弯了,手上的茧越来越厚,眼角也早早爬上了细纹,可她从不说苦。
她不敢说。
一说,眼泪就会掉下来。
夜里,等文文睡熟了,她才敢坐在油灯下,悄悄拿出周朗留下的旧褂子,抱在怀里,一遍遍地摸,眼泪无声地落在上面。她想他,想得心口疼,可她不能在女儿面前哭。
她要给文文做榜样。
要告诉女儿,日子还能过下去,幸福还能找回来。
村里的人可怜她们孤儿寡母,偶尔会帮衬一把,送点粮食,给点蔬菜。福福都记在心里,逢人就道谢,能自己扛的,绝不麻烦别人。她依旧坚强、善良、孝顺,把公婆当成亲生父母照料,种地、持家、养孩子,一样都不落下。
有人劝她:“福福,你还年轻,再找个人家吧,别苦了自己。”
她每次都摇摇头,笑着说:“我有文文,就够了。我要把文文养大,完成周朗的心愿。”
她这辈子,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她的家,是周朗给的;她的幸福,是和周朗、文文一起的。
周朗走了,她就带着女儿,守着这个家,把日子一点点撑起来。
文文渐渐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
放学回家,她不再贪玩,主动帮福福扫地、择菜、喂鸡、烧火。小小的身子,踮着脚够灶台,帮着刷碗、擦桌子。福福累了,她就搬个小凳子,站在她身后,用小拳头一下一下给她捶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辛苦了,文文长大了,要保护妈妈。”
每次听到这话,福福的心就又酸又软。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轻声说:“好,文文乖,娘等着文文长大。”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冷冷清清。
母女俩依偎在灯下,一个缝补衣服,一个趴在桌上写字。油灯昏黄,照亮了两张消瘦却倔强的脸。
李福福看着文文,心里暗暗发誓:
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撑着;就算这辈子再苦再难,她也要把女儿抚养成人,让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远离苦难,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不知道,命运的轮回早已埋下伏笔。
那场带走周朗的遗传病,像一道诅咒,还藏在文文的血脉里,等着在多年以后,再一次将她们母女,拖入更深的深渊。
而此刻,孤母弱女,相依为命,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