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深宫棋局
自那日被裴时晏抱回御书房,季舒窈便正式成了乾清宫里“团宠级御猫”。
说是团宠,其实也只有两个人真正疼她——皇帝裴时晏,和负责照料她的小宫女翠微。
翠微年方十六,圆脸大眼,性子软和,手脚勤快,是乾清宫里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原本连御案都靠近不了。
自从被指派来照料季舒窈之后,她的人生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知道这只猫为什么这么得陛下青眼,她只知道,陛下看这只猫的眼神,比看任何人都温柔。
所以她对季舒窈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每日天不亮就往御膳房跑,蹲点等最新鲜的鲈鱼、嫩鸡丝、鲜羊奶,回来一点点撕成细丝,耐心喂她。
御膳房的厨子们一开始还笑话她“伺候一只猫比伺候主子还上心”,后来见陛下确实宠这只猫,便也不敢怠慢,每日变着花样给“雪球主子”准备吃食。
午后阳光好,翠微便抱着她在廊下晒太阳,用特制的小木梳,一点点梳理她的长毛,连一丝打结都不肯有。
季舒窈的毛长而密,容易打结,翠微便学了一套专门的梳毛手法,从头顶到尾巴尖,一层一层地梳,梳得季舒窈舒服得直打呼噜。
“雪球啊,你可得好好的,”翠微一边梳毛,一边小声嘀咕,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姑娘特有的天真,“陛下最近太累了,你多陪陪他,他心情也能好些。你没发现吗,陛下抱着你的时候,眉头都比平时松一些呢。”
季舒窈乖乖趴在软垫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听着小姑娘碎碎念,心里一片柔软。
她知道,翠微说的是实话。
裴时晏真的太累了。
十五岁登基,至今六年。
先帝驾崩时他才十五岁,太后以“主少国疑”为由临朝称制,一手扶持外戚势力。
丞相赵元启是太后的表兄,把持朝政多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朝堂之上大半官员都是他们的人。六部九卿中,至少有四部是赵元启的门生故旧;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也大多是太后一党。
裴时晏看似九五之尊,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他每天卯时起身,天还没亮就得上朝,和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周旋。
下朝后一头扎进御书房,批奏折、见大臣、理政务,直到深夜烛火不熄。
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饭食随意用几口,茶水凉透了才想起来喝。眉头几乎就没有真正松开过,偶尔舒展片刻,也是因为想通了某个难题。
季舒窈趴在御案一角,看着他日渐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越来越深的青黑,看着他偶尔揉眉心时露出的疲惫,心里一阵阵发酸。
世人都道帝王好,坐拥四海,执掌生杀,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可谁又知道,这龙椅坐得如坐针毡,这天下扛得步履维艰。
每一道旨意都可能被人阳奉阴违,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被人暗中破坏,每一个亲近的人都可能是别人派来的眼线。
他是真的孤独。
不是无人陪伴——乾清宫里宫女太监少说也有上百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前呼后拥。
是无人可信,无人懂他,无人敢在他面前说真话。
所有人都带着面具,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棋子或者梯子,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气氛格外沉重。
裴时晏召了几位核心重臣议事,议题只有一个:北方大旱。
季舒窈装作困倦,蜷在案角假寐,耳朵却竖得笔直,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偷偷观察着殿内每一个人的表情。
她听不懂所有朝堂术语,可大致脉络听得明明白白。
北方数月无雨,田地干裂,禾苗枯死,颗粒无收。
大批灾民流离失所,扶老携幼,一路南下,已经逼近京畿。再不想办法安抚,恐生民变——历史上多少次农民起义,都是从一场旱灾开始的。
饿肚子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一旦乱起来,朝廷再想收拾就难了。
可殿内几位大臣,争论了半个多时辰,却没有一句落到实处。
丞相赵元启面容沉稳,胡须花白,一副老成谋国的模样,开口却是字字诛心。
“陛下,国库近年开支浩大,早已空虚。北方军饷、南方河工、各处祭祀,处处都要用钱。依老臣之见,当向各州加征赋税,以丰补歉,方能解朝廷眼下燃眉之急。”
加税?
季舒窈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差点从案角跳起来。
灾民都快饿死了,不想着放粮赈灾,反倒加税?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她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加税不是加在灾民头上,灾民已经穷得叮当响了,加也加不出什么来。
加税是加在那些还有余粮的中产之家和富商头上,可这些人一旦被逼急了,要么跑路,要么造反,横竖不会乖乖交钱。
而那些交上来的税银,经过层层盘剥,能到国库的恐怕十不存一,大部分都会落入赵元启一党的腰包。
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直接逼反啊!
果然,立刻有大臣连忙附和:“丞相所言极是!开仓放粮风险太大,极易滋生贪腐,也容易被乱民利用,不如严加管控,静观其变。”
说白了,就是不想动自己的利益,不想担责任,不想拿自己的钱粮去救别人的命。
只想保住官位与钱财,至于百姓死活……与他们何干?
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季舒窈越听越气,浑身毛都快炸了,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
她一时忘了自己现在是只猫,下意识就想开口反驳。
直接开仓放粮啊!绕来绕去有意思吗?让当地富商捐款,给他们挂匾表彰,免税嘉奖,比什么都管用!实在不行以工代赈,修水渠、建道路、加固城防,给灾民一口饭吃,一口活计,总比活活饿死强!这都不懂,还当什么丞相?
一通话在脑子里吼完,她才猛然惊醒。
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是一串急促的“喵喵喵喵喵”,声音又急又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案角那只白猫身上。
有人愕然,有人不悦,有人暗暗好笑。
赵元启眉头紧锁,面色不悦,沉声道:“陛下,朝堂议事之地,岂容宠物惊扰?此乃失仪,请陛下下令将其逐出。”他语气严厉,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不把这只猫背后的主人放在眼里。
裴时晏面色平静,淡淡抬眼,目光从赵元启脸上掠过,不疾不徐地开口:“不过一只小猫,无心之失,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事朕心中已有决断,你们先行退下。”
大臣们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告退。
赵元启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白猫,目光阴沉,若有所思。
殿门缓缓合上,御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
裴时晏放下朱笔,转身看向案角那只还在气鼓鼓的小猫。
她的毛还没完全平复下去,整只猫看起来毛茸茸圆滚滚的,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尾巴还在身后甩来甩去,显然气得不轻。
他缓步走过去,弯腰,指尖轻轻落在她头顶,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帮她顺毛。
“方才,你说的,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那双墨色眼眸却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