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雨困落凤村
入秋的深山雨,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阴寒气。
铅灰色的厚云层层叠叠压在山脊之上,把整片山林捂得密不透风,天光被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漫天斜砸的雨线。
冰冷的雨水混着山间黄泥,顺着蜿蜒的盘山土路肆意流淌,将原本就崎岖的路面泡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能踩出深陷的泥坑。
苏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向彻底黑屏的手机。
屏幕碎裂了一角,是刚才赶路时不慎磕碰所致,不仅彻底没了信号,连开机都做不到。
“彻底断联了。”
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
作为民俗历史系大三的学生,她向来比同龄人沉稳理智。
这次独自进山,是为了完成毕业论文的核心调研内容。古籍《山野俗考》中零星记载,渝州深山藏有一座古村,完整留存着早已绝迹的古阴婚嫁衣祭祀民俗,保留着最原始的殉葬嫁娶礼制,是外界完全没有记录的珍贵民俗素材。
为了这份独家资料,她避开了景区人流,独自深入无人深山,却没料到会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深秋暴雨。
雨势从清晨绵延至午后,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凶,硬生生截断了她所有退路。
前路豁然被塌方的山体堵死,黄褐色的泥浆裹挟着碎石、断枝滚滚滚落,堆起半人高的障碍,彻底封死了下山的唯一通道。
深山无人烟,无道路,无信号,风雨穿林而过,发出沉闷呼啸,像是有人在耳边低低喘息呜咽,荒寂得让人心里发沉。
苏砚背上厚重的帆布包,收紧湿透的伞骨,将衣领拉高挡住冷雨,抬脚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她常年野外调研总结出的道理。
眼下退路已断,唯一的生机,就是找到古籍中记载的那座隐匿古村,暂且避雨留宿。
深一脚浅一脚跋涉了二十多分钟,穿过层层苍翠林木,一片灰黑色的老旧屋檐终于从树隙间露了出来。
第一眼望见这座村落,诡异感就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寻常山野村落,即便暴雨封山,也该有零星炊烟、犬吠鸡鸣,或是村民避雨的细碎人声。
可这座村子死寂得过分,家家户户的木门、木窗尽数紧闭,严丝合缝,连一缕烟火、一丝动静都没有。
整条青石板村道空空荡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看不见半个人影,宛如一座被世人遗弃多年的荒村。
苏砚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职业性的警惕瞬间拉满。
她研读多年民俗诡事,最清楚一个道理:深山无烟火、无人声的封闭古村,往往藏着最渗人的禁忌与秘辛。
就在她驻足观察、权衡进退之际,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忽然自身后悠悠响起。
“小姑娘,是进山躲雨的吧?”
苏砚猛地回身,看清来人。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敦厚圆润,眉眼弯弯,自带一副和善慈祥的模样。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布料陈旧却干净,是最朴实的山村老人打扮。待人接物的姿态温和谦卑,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他便是落凤村的村长,陈守义。
不等苏砚开口回应,陈守义已经主动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前方塌方的山路,了然地点头,语气格外热络。
“我在村口看了半天,就知道你这外乡人被困住了。这天塌地陷的雨,下山是万万不可能的,夜里深山阴气重,野兽、瘴气、阴煞都凶得很。不嫌弃的话,进村留宿一晚,等雨停路通了再走不迟。”
他的热情自然又真诚,挑不出半点破绽,完美贴合淳朴山村长者的模样。
可苏砚心底的警惕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
太过刻意的和善,在死寂诡异的深山古村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但眼下绝境在前,她别无选择,只能微微颔首道谢。
“多谢村长收留。”
“都是小事,外乡人皆是客。”
陈守义笑着摆手,转身慢悠悠引路,步伐稳健。
“我们村子叫落凤村,世代守着山里的规矩。你只要安分守己,不瞎看、不瞎碰、不瞎问,我保你平平安安过夜。”
“规矩?”
苏砚敏锐捕捉到关键词,瞬间来了兴致,这正是她调研的核心方向。
陈守义脚步骤然微顿,缓缓转头看向她。
脸上的笑意还在,眼底的温和却淡了几分,染上一层沉甸甸的肃穆,像是在诉说刻入血脉的祖训。
“我们落凤村,有百年三不活铁律。”
他语速极慢,一字一顿,穿透嘈杂的雨声,清晰砸在苏砚耳中,冰冷又郑重。
“不看嫁衣,不进后山,不应阴声。”
“三规犯其一,必死无疑,没有例外。”
滂沱雨声轰鸣,可这三句戒言,却硬生生压过风雨,透着百年不变的森冷,冻得人头皮发麻。
婚嫁、嫁衣、禁忌死规,精准撞上了她此行调研的古阴婚民俗,让她心底的预感愈发不妙。
苏砚立刻追问。
“村长,村里留存着旧式婚嫁嫁衣?我是做民俗调研的,想了解相关史料。”
陈守义淡淡移开目光,避开了她的问题,语气疏离了几分。
“莫问闲事,记住规矩就够活命了。”
他不再多言,带着苏砚走到村口最外侧的一间空置老宅。
木屋修建年代久远,梁柱发黑开裂,墙面斑驳脱落,屋内常年无人居住,弥漫着潮湿的霉腐味,还萦绕着一缕极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不刺鼻,却能悄悄浸透骨髓。
“这屋子空了很多年,干净无杂尘,你安心住下。”
陈守义站在门口,最后叮嘱一遍,语气严肃。
“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响、看见什么影子,都别好奇、别回应、别开窗。守好规矩,就能平安熬到天亮。”
说完,他抬手轻轻带上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屋内光线骤然昏暗,外界最后的烟火气被彻底隔绝,压抑的死寂瞬间包裹了整间小屋。
苏砚独自站在空旷的屋内,缓缓扫视周遭。
陈设简单老旧,一张老式木床,一张四方木桌,靠墙立着一尊高大的老式实木衣柜,柜门紧闭,木纹暗沉,透着沉甸甸的压抑感。
屋外风雨依旧拍打着窗棂,咚咚作响,是这间死寂小屋唯一的动静。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衣柜紧闭的缝隙。
漆黑幽深的缝隙深处,一抹极淡、极暗沉的红影飞快一闪而逝,速度快得如同眼花错觉,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砚瞳孔微缩,全身神经瞬间紧绷。
她心底无比清楚,这场暴雨困住的从来不是她的脚步。
从踏入落凤村的这一刻起,她就闯进了一座活人禁入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