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夜半嫁衣声
深秋的山雨,来得急,静得更诡异。
天色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彻底沉黑,浓墨般的夜色倾覆而下,将整座落凤村牢牢裹挟。
深山之中无星月、无灯火,整片村落坠入无边无际的漆黑里,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微光都无从寻觅。
最诡异的是,入夜的瞬间,喧嚣整日的风雨骤然骤停。
没有风声穿林,没有雨声敲瓦,没有虫鸣聒噪,没有犬吠此起彼伏。
世间所有自然声响尽数消亡,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
这种安静绝非深夜的安宁,而是一种万物屏息、百鬼蛰伏的死寂,仿佛整片山林、整座村落,都在刻意屏住呼吸,静待某样东西苏醒。
苏砚坐在木桌前,点开手机仅剩的微弱手电余光,光线昏黄微弱,只能照亮桌面方寸之地。
她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和钢笔,低头整理着今日进村的所有观察记录,将落凤村的诡异氛围、村长的三不活禁忌、村落的异常死寂一一详实记下。
她从不盲目迷信鬼神虚无之说,但她敬畏流传百年的民俗规则。
古籍千篇记载,偏僻封闭的古村,极易形成聚阴锁煞的风水格局,所谓禁忌,从不是无稽之谈,而是前人用无数性命换来的保命底线。
落凤村字字带杀的三不活铁律,足以证明此地藏着血色秘辛。
她提笔,在笔记本最顶端,工整写下三道生死戒言。
不看嫁衣。
不进后山。
不应阴声。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此刻屋内唯一的动静。
苏砚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心底的凝重层层叠加。
三条规矩条条霸道、字字致命,没有容错余地,可见这座古村的诡异,远超古籍的零星记载。
她静坐调息,时刻警惕周遭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死寂的黑夜中,终于响起了第一声异常异动。
声响极轻,细碎柔软,是顶级绸缎相互摩擦的沙沙声,细腻顺滑,带着古式衣料独有的厚重质感。
声源清晰锁定在隔壁空屋。
苏砚入住的老宅是独立单间,隔壁房屋早已废弃多年,屋顶漏雨、墙面坍塌,常年无人踏足,积满厚灰蛛网,不可能有任何人活动。
可这绸缎摩擦声,断断续续、不急不缓,穿透土墙,精准钻进人的耳朵里,清晰得不容错辨。
背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苏砚全身肌肉紧绷,却强行压下所有异动,端坐桌前分毫未动。
不应阴声。
这是第一道生死底线,她绝不触碰,绝不打破。
她强制放空听觉,不侧目、不转头、不回应,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尽量弱化自己的活人气息,死死恪守着村落的百年禁忌。
可诡异不会因为她的隐忍而消散。
那绸缎轻响缓缓移动,从隔壁废屋慢慢挪到门外,拖沓轻柔,步步逼近。
随之而来的,是几不可闻的赤足脚步声。
脚步轻得落地无声,没有踩碎落叶,没有踏湿泥水,仿佛行走的人,根本不沾人间地气。
一步步,慢悠悠地绕着小屋踱步,节奏缓慢恒定,精准踩在人的心跳频率上,无形的压迫感层层堆叠,闷得人胸口发紧。
一圈,两圈,三圈。
来人耐心十足,围着小小的木屋反复徘徊,不敲门、不晃动、不发声,只是安静地观望、等待,像猎手静待猎物自露破绽。
最终,轻盈的脚步稳稳停在了窗边。
正对着苏砚身侧的木窗。
薄薄的旧窗纸隔绝了视线,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苏砚的感知无比清晰——窗外立着一个高挑纤细的人影,静静伫立,纹丝不动,正隔着一层单薄的窗纸,无声地凝视着屋内的她。
刺骨的阴冷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屋内,瞬间包裹全身,穿透衣物、渗入骨髓,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麻木。
屋内原本微弱的暖意被彻底抽空,空气冷得近乎凝滞结冰。
苏砚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钢笔,理智飞速运转复盘。
无人深夜、废弃屋舍、绸缎衣响、无声人影、极致阴寒,所有特征完美契合古籍记载的阴灵徘徊之相。
她依旧死死克制,坚守禁忌,不肯侧目窥探分毫。
僵持的时间漫长又煎熬,黑暗中的凝视从未移开,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她的骨血命格。
心底极致的警惕驱使着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目光贴着窗缝,极其克制地飞快一瞥。
窗外浓黑如墨,空无一物。
可就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抹悬浮的虚影。
是红。
一种沉淀了百年的暗沉暗红,不是新婚喜庆的艳红,是腐朽、死寂、葬仪专用的沉红。
那是一具窈窕端庄的人形轮廓,身姿华贵窈窕,裙摆宽大垂坠,是古式嫁衣的版型。
可这具人形无相无面,头颈之处空空荡荡,没有眉眼、没有口鼻、没有任何五官,只剩一袭破败华贵的红衣,在深夜虚空里静静伫立。
苏砚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立刻猛地收回目光,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
不看嫁衣。
她差一点,就亲手触犯了第二条必死禁忌。
窗外的无相红衣依旧伫立不动,无声凝视持续蔓延。
整间小屋彻底沦为阴寒之地,没有半分人间气息,更像是一处专为活人准备的停灵阴宅。
苏砚心底无比透彻。
今夜的诡异不是巧合,不是幻觉。
这座落凤村里的东西,已经精准锁定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