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喧和
春日喧和
作者:长篇年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5065 字

第二章:欢喜冤家

更新时间:2026-04-20 15:39:48 | 字数:3768 字

温喧和第二天到教室。

她看了宋喻一眼。宋喻正在背英语单词,耳机塞得严严实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课桌和宋喻的课桌之间,原本严丝合缝的那条接缝处,多了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空隙。宋喻的桌子往另一边挪了。

温喧和盯着那条缝隙看了三秒钟,然后坐下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宋喻那边挪了两厘米。

宋喻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继续翻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九月第三个星期二,温喧和转学过来的第二天。她在手账本上新开了一页,写道:第二天,战争开始了。

战争的第一枪,是热可可打响的。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温喧和从书包里掏出一杯从小卖部买的热可可,放在桌角。盖子拧开的时候,可可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故意喝得很慢。

宋喻皱了皱眉。

他没说话,但伸手把左边耳朵上的耳机往里按了按。

温喧和假装没看见,又喝了一口。

宋喻把耳机按得更紧了。

第二节是数学。温喧和换了策略——她把热可可的盖子打开,不喝,就那么放着。可可的香气持续不断地飘过去,像一场无声的甜味侵袭。

宋喻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是故意的吧”六个大字。

温喧和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宋喻收回目光,把数学书竖起来,在自己和她之间筑起一道纸做的墙。

温喧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旁边画了一座戴着耳机的冰山。冰山皱着眉,太阳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她在下面写:第二回合,太阳胜。

战争的第二枪,是课堂提问打响的。

语文课上,周老师在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温喧和。”

她站起来。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这句话怎么理解?”

温喧和张了张嘴。她昨天预习过这篇课文,但这句话她确实没太看懂。她咬着嘴唇,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余光看到宋喻的手动了。

他的左手悄悄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两厘米。笔记本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注解:江水表面流逝,实则未曾真正消失;月亮有圆缺,但本身并未增减。万物都在变化,又都不曾真正改变。

字迹工整,像是怕她看不清似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清楚。

温喧和照着念了一遍。

周老师点点头:“理解得不错,坐下吧。”

她坐下来,心跳得有点快。她把宋喻的笔记本轻轻推回去,在草稿纸上写:谢谢。

宋喻没看那张纸,但他把笔记本收回去了。收回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小声说了两个字。

“笨死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温喧和听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她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字:他骂我笨。但是他把答案写得比周老师的板书还详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温喧和照例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今天的第三杯热可可。林晓棠跑完八百米,整个人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挂在她身上喘气。

“你天天喝这么多甜的,不怕胖啊?”林晓棠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胖就胖,甜最重要。”

“你这个人,人生观有问题。”林晓棠抬起头,忽然朝操场另一边努了努嘴,“哎,你看。”

温喧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操场边上,一个男生坐在地上,捂着脚踝,表情痛苦。好像是隔壁班的,跑步的时候崴了脚。

然后她看见宋喻走了过去。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男生的脚踝,然后站起来,把对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人架了起来。那个男生单脚跳着,被宋喻半扶半拖地往校医室的方向走。

宋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扶人的那只手很稳,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对方的节奏。

温喧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校医室门口。

“那座冰山还会扶人呢。”林晓棠说。

温喧和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傍晚巷子里,宋喻蹲在橘猫面前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的神情是温柔的,是小心翼翼的,是一种近乎不确定的、试探性的温柔。

刚才他扶那个崴脚的男生时,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自然到像是——这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体育课结束后,温喧和去小卖部买水。经过校医室门口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门半开着,她看见宋喻站在校医室的床边,正在跟校医说话。崴脚的男生坐在床上,脚踝上敷着冰袋。

“……问题不大,冰敷一下,这两天别剧烈运动。”校医说。

宋喻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温喧和赶紧往前走,假装自己只是路过。但她的脚步不够快,宋喻出门的时候正好和她并排。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温喧和先开口:“你经常送人去校医室吗?”

宋喻没有回答。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说:“看见了就送。没什么。”

温喧和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下颌线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一笔没有犹豫的线条。

“你昨天喂猫,也是‘看见了就喂’吗?”

宋喻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问题很多。”

“我就是好奇。”

放学的时候,温喧和在座位上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在后面扫地。宋喻也还没走,他在整理今天的物理笔记。

赵一骁从后排晃过来,坐在宋喻前面的桌上,两条长腿晃来晃去。

“哥,走不走?”

“你先走。”

“你又磨蹭什么?”赵一骁凑过去看他桌上的笔记,“物理笔记你不是早写完了吗?”

宋喻没理他。

赵一骁也不恼,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宋喻,忽然说:“你今天送三班那个崴脚的男生去校医室了?”

“嗯。”

“以前没见你这么热心啊。”赵一骁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我记得上学期体委摔了,你从他旁边走过去都没停。”

宋喻翻了一页笔记:“离得近。”

“崴脚的那个离你近还是体委离你近?体委可是摔在你面前的。”

宋喻的笔停了。

赵一骁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宋喻的肩膀。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温喧和坐在旁边,也听见了。

“哥,你对那个转学生,好像不太一样。”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值日生的扫帚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四个人——不,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喧和的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她没有转头,假装还在收拾东西。

宋喻面无表情地合上物理笔记。

“你想多了。”

他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拎着书包往外走,经过赵一骁身边的时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不重,但也不轻。

赵一骁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嘴角却翘起来。他看着宋喻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回头看了温喧和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了然,像是看透,像是一个发现了秘密的人。

温喧和低下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林晓棠。林晓棠靠在栏杆上等她,手里拿着两根棒棒糖,递给她一根。

“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你同桌的战争啊。”林晓棠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今天是第二天,战况如何?”

温喧和想了想。热可可的甜香,推过来的笔记本,校医室门口并排走的沉默,还有赵一骁那句“你对那个转学生好像不太一样”。

“打了个平手。”她说。

“平手?”

“嗯。”温喧和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没赢,我也没输。”

林晓棠斜眼看她:“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温喧和咬住棒棒糖,不让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像杯子里太满的水,稍一晃就往外溢。

晚上回到家,温喧和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账本。

冰山的秘密收集簿。

第二条:他会把答案写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像是怕人看不清。写完还要骂一句“笨死了”。

第三条:他送崴脚的同学去校医室,说是“看见了就送”。但赵一骁说他以前不这样。

她停下笔,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赵一骁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耳朵红了。我看见了。

写完,她把手账本合上,趴在桌上。

窗外的月亮和昨天一样圆,一样亮。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心跳很平稳,不快也不慢。

但她知道这不全是真的。

有些心跳加快,不是因为生病。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是赵一骁:明天物理测验,有没有人一起复习?

底下一串“+1”。

然后宋喻的头像亮了一下:明天早读前,教室。我讲重点。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往外冒。赵一骁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有人问“宋喻今天是不是心情好”,有人说“太阳打西边出来第二次了”。

温喧和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我可以去吗?

群里又安静了。

几秒后,宋喻的黑色头像亮了一下。

“随便。”

温喧和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又翘起来了。她在手账本上翻了新的一页,在明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早读前,他讲重点。我要坐第一排。

同一时间,宋喻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物理笔记摊开着,但他没有在看。他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就是昨天画了太阳的那张。

太阳旁边,她写了“知道了”三个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不。”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又拿起笔,把它涂掉了。

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物理书里,合上书。

桌角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还是孤单的一个轮廓。但他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凉透了的热可可。是今天放学后在学校门口买的,他忘了喝,也许是没想喝。

他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窗外月亮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又圆又亮。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物理书的封面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那张折起来的草稿纸。

纸上的太阳被折痕分成了两半,一半亮着,一半藏在阴影里。

但太阳旁边的三个字还在。

“知道了。”

字迹圆圆的,每一个都像一颗饱满的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