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明天见
宋喻的“特别关照”一直持续到期末,温喧和也没办法了,因为每次问宋喻他就装傻。
寒假第三天,温喧和住进了医院。自从那次这么久一直没发病,没想到寒假居然要在医院度过,这个温喧和欲哭无泪了。
但是温喧和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她是这么跟所有人说的。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她交完英语卷子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膝盖软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没倒下去。林晓棠从后排冲过来扶住她,手碰到她后背的时候,校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没事,可能低血糖。”温喧和笑着把林晓棠的手从胳膊上拿开,“早上没吃饭。”
林晓棠没有戳穿她。早上她们是一起在食堂吃的早饭,温喧和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比她还多。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温喧和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挽住她的胳膊,慢慢的往校门口走。
当天晚上温喧和就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不高不低,但对她那颗心脏来说,任何一点额外的负担都可能是危险的。奶奶打了120,救护车把她拉进了市中心医院的心外科病房。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连着她左手背上的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柜上发出平稳的滴声,每一声对应一次心跳。窗帘是拉开的,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没什么温度,但很亮。
然后她看见了宋喻。
他坐在病房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侧脸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发白。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期末考试那天穿的灰色卫衣。
期末考试那天。昨天。
他考完试没回家。在这里坐了一夜。
“宋喻。”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些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淡的青色。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惯常的平静,好像坐在医院病房的硬椅子上过夜是一件不需要特别说明的事情。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温喧和笑了。笑的时候胸口扯着疼了一下,她把笑收住,但嘴角还是翘着。“医院你也路过?”
宋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拖了几步,放在病床旁边,重新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可可递给她。
“奶奶早上带来的。让我热着。”
温喧和接过来。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里,不烫,刚好。她喝了一口,是奶奶泡的味道,甜得很扎实,不像奶茶店的那种甜得轻飘飘的。
“奶奶呢?”
“回去给你炖汤了。中午来。”
温喧和把杯子捧在手里,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只很慢的钟摆。宋喻坐在床边,把那本没在看的书翻开了。她瞄了一眼封面——《时间简史》。
“你看这个?”
“随便拿的。”
“看得懂吗?”
宋喻翻了一页。“看不懂。”
温喧和又笑了。这次胸口没疼。或者是疼了,但她没注意到。
这是寒假第三天,温喧和住院的第一天。从这一天开始,宋喻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病房里。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奶奶问起来,他说“顺路”。他家住城北,医院在城西,和城南的学校是三个不同的方向。奶奶没有追问,只是每天早上会多煮一碗汤,多泡一杯热可可。
宋喻来了之后做什么呢?什么都不做。有时候他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本习题,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温喧和醒着的时候陪她下棋、看书、晒太阳,温喧和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看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温喧和问过他一次:“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你天天来,家里人不问?”
宋喻翻了一页书。那页书他翻了很久才翻过去。“不问。”
温喧和没有再问了。她注意到他说“不问”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和那次数学课上戳破试卷的时候一样。和赵一骁说周衍要追她的时候一样。这个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藏在指节里。
住院第五天,温喧和的状态好了一些。烧退了,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粉。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但要注意保暖,不能感冒,不能劳累。
“最重要的是情绪稳定。”医生站在床尾翻着病历夹,“法洛四联症的患者最怕情绪波动。高兴、难过、紧张、激动,都会增加心脏负担。你这个年纪,情绪本来就容易起伏,自己要注意。”
温喧和点头。点得很乖。医生走后,宋喻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点头都点得特别用力。”
“有吗?”
“有。像是怕别人觉得你不够听话。”
温喧和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习惯了。我从小就这样,怕给别人添麻烦。”
宋喻没有说话。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然后把一样东西放在她被子上。
一副象棋。
“哪来的?”
“门口超市买的。”
温喧和把象棋盒子拿起来看了看。塑料的,很便宜的那种,棋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棋盘是一张折叠的纸。但她发现盒子的边角被仔细地磨过了——塑料盒的边角本来是尖锐的,容易划手,现在被磨成了圆润的弧线。磨的人大概用砂纸或者指甲锉,磨了很久。
“你磨的?”
宋喻把棋盘展开铺在被子上。“摆棋。”
温喧和没有追问。她开始摆棋。红先黑后,她把红色棋子摆在自己这边,黑色的推给他。宋喻看了一眼,把棋盘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红我黑。”
“为什么?”
“红色容易赢。”
温喧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红先黑后,先手有优势。他把优势让给她。
她低下头摆棋,耳朵在散下来的头发里发烫。窗外的阳光照在被子上,把棋盘分成明暗两半。红色的棋子在光里,黑色的棋子在影子里。宋喻的手指从阴影里伸过来,把一颗黑色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当头炮。
“你不让我吗?”温喧和问。
“让了就没意思了。”
“那你刚才把红色让给我——”
“那是另一回事。”
温喧和不再问了。她把马跳出来,护住中兵。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宋喻下棋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但想好之后落子很快,像是所有的犹豫都在落子之前完成了。温喧和下棋很快,想都不想就出手,然后托着下巴等他的下一步。等他落子的时候,她就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棋子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手背上会浮出很淡的青筋。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的手指。这个发现让她把目光移开了。
第一盘她输了。第二盘也输了。第三盘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炮架在他的马和象之间,他的车从底线横移过来,吃掉她的炮,同时将了她的军。
“你这一步想了那么久,就在想这个?”温喧和瞪大眼睛。
“嗯。”
“你前面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吃你的马——”
“嗯。”
“宋喻你下棋太阴了。”
“你太急了。”
温喧和把棋盘一推。“不下了。”
宋喻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收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说:“明天再下。你每次都输在同一个地方。”
“哪里?”
“你总是先冲出去,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柜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白色被子上,照在她因为连输三盘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电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快了一拍。宋喻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心跳快了。”
“输急了。”温喧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不是那种快。”
宋喻没有追问。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温喧和以为他睡着了,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很长,比大多数男生都长,闭眼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收拢之后的余震。
她把手账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住院之后她把它也带来了,压在枕头下面,每天写一点。她翻开最新的一页。
住院第五天。他磨了象棋盒子的边角,怕划手。他把红色让给我,下棋的时候却不让我。他说我总是先冲出去,不给自己留后路。
她停下笔,看了宋喻一眼。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胸口缓慢地起伏着。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会褪掉一层,露出底下的另一种东西。不是温柔。是一个十七岁的人本来的样子,还没来得及被什么东西磨成冰山的样子。
温喧和在那段话后面加了一句:他睡着了。原来他睡着的时候不像冰山。
除夕夜。
温喧和的病房在三楼。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医院外面那片老居民区的楼顶。晚上七点开始,烟花就从那些楼顶上升起来,一簇一簇地炸开,把窗户映成红色、金色、绿色。每一声炸响传来的时候,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就跳一下。
奶奶回家做年夜饭了,说包好饺子带过来。林晓棠下午来过,带了一大袋零食和一个巨大的毛绒兔子,坐了半小时被家里电话催回去了。赵一骁也来过,带了一副新象棋,木头的,比门口超市的塑料棋好得多。他放下象棋,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宋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温喧和和宋喻两个人。
烟花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那种官方燃放的大型烟花,是居民区里各家各户自己买的小烟花,窜天猴、彩珠筒、小蝴蝶,炸开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一大把跳跳糖同时裂开。温喧和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看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
“去年除夕我在家过的。”她说,“我爸妈从外地赶回来,带了一大堆东西。我妈给我织了一条红围巾,我爸买了一个那种会唱歌的灯笼。我奶奶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吃了二十个。”
宋喻坐在床边,听着。
“后来我爸妈又走了。初四走的。厂里开工早。”温喧和的声音轻下去,“走的时候我妈哭了。她每次走都哭。她一哭我就想哭,但我不能哭,我一哭心脏就难受。所以我笑着送他们走的。我妈说,喧和真懂事。”
窗外的烟花炸开一朵金色的,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
“我不想懂事。我只是不能哭。”
宋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烟花上。金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沉默了很久。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除夕的夜空撕成彩色的碎片。
“你呢?”温喧和转过头看他,“你除夕怎么过?”
宋喻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朵,红色的,把他的侧脸染上一层暖色。
“我爸在公司。我妈在打麻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物理题的题干。“家里有阿姨做的年夜饭。我吃完了,然后看书。”
“不看春晚?”
“不看。”
“放烟花吗?”
“不放。”
温喧和看着他的侧脸。红色烟花的余晖从他脸上褪去,他的脸重新变成那种冷调的、没有什么表情的白。但她现在能看出来了——那种白不是冰。是一层一层裹上去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底下是深水。
“宋喻。”
“嗯。”
“明年除夕,你来我家过吧。我奶奶包的饺子很好吃。韭菜鸡蛋馅的。”
宋喻的拇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她。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朵,绿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两盏小小的灯染成绿色。
“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让烟花的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病房被照得一明一暗,心电监护仪的滴声混在烟花炸裂的间隙里,像一个安静的、持续的底音。
“快十二点了。”他说。
温喧和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
“宋喻,你过来一下。”
他走回来,站在床边。温喧和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她的身体朝他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窗外开始倒计时了。远远近近的,有人在喊。十,九,八,七。声音被烟花炸散,又被新的烟花接住。六,五,四,三,二,一。
整片天空炸开了。
所有烟花同时升空,金色、红色、绿色、紫色,把夜空炸成白昼。光涌进病房,涌上白色床单,涌上两个人被照亮的侧脸。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噼里啪啦地盖过了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温喧和转过头看着宋喻。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他的眼睛被映得很亮。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对视。鞭炮声太大了,大得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病房。
她开口说话。声音被鞭炮声淹没,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我说——”她提高了声音,“希望明年还能看到雪!”
宋喻直起身,看着她。烟花又炸了一朵,紫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转学第一天站在教室门口时一模一样。和巷子里说“我发誓太阳作证”时一模一样。和天台上说“我会告诉你”时一模一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他的手指绕开胶布,握住她的掌心。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在里面。手心是干燥的,温热的,和他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一次他没有说“买一送一”。没有说“顺手”。没有说“顺路”。没有任何借口。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除夕夜的烟花和鞭炮声里,看着她的眼睛。
“会看到的。”他说。
温喧和没有挣开。她把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他的拇指——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动了一下,像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抚。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从鞭炮的间隙里露出来,快得连成一片。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抽回来。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那颗不太听话的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撞击,像一个想冲出笼子的鸟。但她没有抽手。她让他握着,让心跳快下去。除夕夜可以任性一点,她想。就今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花慢慢稀疏了。鞭炮声从密集变成零落,最后彻底安静下来。除夕过完了。窗外只剩几朵迟到的烟花,在很远的地方孤零零地升起来,炸开,落下。
宋喻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把椅子拖回角落。拿起羽绒服,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温喧和靠在床上,把右手慢慢举到眼前。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指尖,一点一点地凉下去。留置针的胶布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
她把手贴在左胸口上。心跳还是很快。
然后她把手账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很久。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下去了,烟花的光都熄灭了,只剩几盏远处的路灯把微弱的黄光送进窗户。心电监护仪的滴声恢复了平稳,一下,一下,像一个很慢的钟摆。
她落笔了。
除夕。他握了我的手。没有说任何借口。
换了一行。
他说“会看到的”。他说“明天见”。
换了一行。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笔尖停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把笔抬起来,看着这行字。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颗心。很小的一颗,歪歪扭扭的,线条断断续续,像画画的人不太确定一颗心应该长什么样子。
画完之后她没有放下笔。她在心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可是——
笔尖又停了。这次停了更久。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影,心电监护仪的滴声填满了病房的寂静。她咬着笔帽,咬了很长时间,咬到笔帽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然后她写完了那句话。
可是……我能喜欢他吗?
她把笔放下,合上手账本,压在枕头底下。侧过身,蜷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右手贴在左胸口上,掌心的温度已经完全凉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握过的地方。好像他的手印留在了她的皮肤上,看不见,但一直在。
心跳太快了。不是因为病情的那种快。是另外一种。
是危险的快。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眼皮照进来,暗暗的,红红的,像除夕夜最后一点没来得及熄灭的烟花。
同一时间,宋喻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没什么人,满地都是鞭炮炸过之后的红色碎屑,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冬天干冷的风混在一起。他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右手握成拳。
掌心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走了很久。经过关门的便利店,经过贴了春联的店铺,经过一棵挂满彩灯的行道树。彩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口的花坛边蹲着一只猫。不是学校巷子里那只橘猫,是一只黑白花的流浪猫,很瘦,缩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它看见他,竖起耳朵,但没有跑。
宋喻蹲下来。伸出手。手指悬在猫的头顶上方,没有落下去。猫抬头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低下头,继续缩着。
他在花坛边蹲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客厅的灯亮着,他爸的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妈不在家,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的麻将包,里面的麻将牌硌出一个一个的小方块。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那本《时间简史》,封面上印着宇宙的星云图。他把书拿起来,翻到某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草稿纸。草稿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旁边写了三个字:知道了。纸的边缘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把太阳分成了好几块。
他把草稿纸铺平。在太阳旁边又画了一颗心。很小的一颗,歪歪扭扭的,线条断断续续。
然后他把草稿纸折回去,夹进书里,合上书。
窗外的彩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温度早就散了。
但他还是握了一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