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愿望清单
三月中旬,温喧和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星期六,阳光好得不像话。奶奶提前一天就把病房里的东西收拾好了——象棋、零食、林晓棠送的毛绒兔子、赵一骁送的新棋盘,装了满满一个旅行袋。温喧和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站在医院门口等车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和冬天不一样。冬天是干的、硬的、冷的,春天是湿的、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的。她把空气吸进肺里,再慢慢吐出来,像把整个冬天都吐出去了。
“走吧。”
她睁开眼。宋喻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拎着奶奶的旅行袋,另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不穿校服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岁。
“走去哪?”
“游乐园。”
温喧和愣了一下。“现在?”
“嗯。”
“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宋喻拎着旅行袋往公交站走,“我准备了。”
温喧和看了看奶奶。奶奶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奶奶先回家包饺子。晚上回来吃。”她接过宋喻手里的旅行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意味深长,然后拎着袋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温喧和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不舍。
温喧和没有读懂那个眼神。她跟着宋喻上了公交车。
三月的游乐园人不多。不是周末的高峰期,也不是节假日的旺季,整个园区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带孩子的家长和三三两两的学生。门口的售票处排着很短的队,宋喻买了两张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温喧和凑过去看。是一张游乐园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这什么?”
“路线。”宋喻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跟我走。”
他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慢。慢到她不用追,慢到她走在他旁边刚好能跟上。温喧和注意到他的步频——他是故意的。从天台那晚他说“我会走慢一点”之后,他就一直在走慢一点。不是某一天,是每一天。
他们停在了旋转木马前面。
温喧和看着那个巨大的彩色圆盘,金色和红色的木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圈一圈地转着。音乐是《卡农》,从喇叭里传出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飘在空气里,像糖融化在水里。
“第一个愿望。”宋喻说。
温喧和转头看他。他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面,阳光把他的黑色头发照出一圈浅棕色的光晕。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我的愿望清单?”
宋喻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递给检票员。温喧和走进去,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宋喻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她。木马开始转的时候,她经过他面前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经过,他都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转。
音乐放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了。
住院的某一天,她靠在床上写手账本,他坐在旁边看书。她写到一半,把本子竖起来给他看某一页,问他自己画的太阳好不好看。那页的背面就是愿望清单。他一定是在那个瞬间看到的。也许是她翻页的时候,也许是本子合上又打开的时候。总之他看到了,记下来了,没有告诉她。
温喧和坐在旋转木马上,手握着金色的杆子,音乐在耳边一圈一圈地转。她看着围栏外面的宋喻,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这个画面和九月巷子里的那个傍晚重叠在一起——他蹲在橘猫面前,神情小心翼翼,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给出温柔。现在她知道了。他有。他一直都有。
从旋转木马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病情。是另外一种。宋喻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笑,把右手贴上左胸口,按了一下,然后放下。
“下一个愿望是什么?”
“海边。”
他们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
从游乐园到最近的海边,要换乘两次。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排排低矮的厂房,最后变成灰蓝色的海岸线。温喧和在车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最后靠在了宋喻的肩膀上。
她没有醒。或者是醒了,但没有动。
宋喻也没有动。他的肩膀僵了很久,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微微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点,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些。公交车颠簸着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他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她的头顶上方,挡着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温喧和醒了。她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直起身来,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耳朵是红的。宋喻站起来,把手从她头顶上方收回去。
“到了。”
海边的风比城里大得多。三月的海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温喧和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宋喻走在她左边,挡着从海面上吹来的风。他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她走在他的影子里面。
沙滩上空无一人。冬天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沙子的颜色比夏天浅,上面散落着贝壳的碎片和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小石头。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在很远的地方融成一条模糊的线。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像某种巨大而缓慢的呼吸。
温喧和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全部向后飞去,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海风和阳光同时灌满的亮。
“我很久没看过海了。”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上次看海是小学六年级。我爸妈带我去青岛。那时候我还能跑。我在沙滩上跑了很远很远,我爸在后面追我,追不上。我妈在岸上喊,别跑了别跑了。”
海浪涌上来,淹过她的鞋底。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后退。
“后来就不能跑了。”
宋喻站在她左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左边又挪了半步,挡住了一股特别大的风。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光线的颜色从白变成金,从金变成橘,从橘变成红。海面被染成一片碎金,波浪的每一个褶皱里都盛着光。
“日落了。”温喧和说。
太阳碰到海面的时候,整个天空烧起来了。红色从海平线往上蔓延,染过云层,染过天空,染过他们两个人的脸。温喧和的侧脸被夕阳照成暖橙色,睫毛在光线里变成金色的细线。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看着海面上那颗正在下沉的太阳。
“宋喻。”
“嗯。”
“谢谢你。”
宋喻偏过头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点了两盏橘色的灯。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我的愿望清单。”她看着海面上最后一小片太阳,“谢谢你带我来。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谢谢你走路走那么慢。”
最后一小片太阳沉下去了。海面上的金色迅速褪去,天空从橘红变成紫灰,又从紫灰变成深蓝。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宋喻蹲下来。
“上来。”
温喧和低头看他。他的背对着她,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卫衣的布料隐约可见。他的手臂向后伸,等着她趴上去。
“我自己能走——”
“沙滩软,不好走。”
温喧和看着他的后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过去,趴在他背上。他的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托起来。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颊挨着他的耳朵。他的耳尖是凉的,被海风吹了一整个下午。
他背着她走过沙滩。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在松软的沙子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脚印。涨潮的海水漫上来,淹过他的鞋底,淹过脚印,把痕迹全部抹掉。温喧和把脸埋进他的卫衣帽子里。卫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淡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宋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回答。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填满了沉默。他背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沙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印,长到海边路灯的光变成远处一个小小的光点。
然后他说了。
“因为是你。”
三个字。没有“顺手”,没有“顺路”,没有任何借口。温喧和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宋喻的脚步停了。
“温喧和。”
“嗯。”
“你在哭。”
“没有。”
“你肩膀在抖。”
温喧和把眼泪蹭在他的卫衣上。卫衣的布料吸走了水分,也吸走了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从他的卫衣里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海面。
“我没哭。”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鼻音。
宋喻没有戳穿她。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沙滩尽头的水泥台阶上,把她放下来。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截。他仰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照得发亮。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泪。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触碰一样容易碎的东西。他的拇指指腹是粗糙的,大概是握笔握出来的茧。粗糙的皮肤擦过她细嫩的眼角,留下一道很淡的红痕。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他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点了两盏小小的灯。
“你每次说‘我没哭’的时候,都在哭。”
温喧和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然后松开,充血之后变成更深的红。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他没有帮她别到耳后。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
“走吧。”他转过身,“还有一个愿望。”
天台上放烟花。
不是真正的天台。是医院的天台。三月中旬的夜晚还很冷,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映成很淡的橘红色。宋喻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仙女棒,是最细的那种,细得像一根根银色的针。还有一个打火机。
“你哪来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上车之前。”
温喧和接过一根仙女棒。他打着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这次用手掌护着火苗,凑到她手里的仙女棒前面。仙女棒的顶端被点燃,银白色的火花喷出来,噼里啪啦地炸开,像一颗很小的、被握在手里的星星。
她把仙女棒举起来。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还没干透的泪痕照成银色。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好漂亮。”
宋喻也点燃了一根。两根仙女棒在天台上并排亮着,银色的火花不断地炸开、飞溅、熄灭。他把仙女棒举高,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光圈停留在空气里一瞬,然后消散。
温喧和学着他的样子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然后她画了一颗心。歪歪扭扭的,断断续续的,和她在手账本上画的那颗一模一样。心形的银色光芒在夜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
“宋喻。”
“嗯。”
“你看,我画了一颗心。”
他看着她画的那颗心消失的地方,点了点头。
“看到了。”
仙女棒一根接一根地燃尽。最后两根点燃的时候,温喧和把她的那根凑到他的那根旁边,两根并在一起,火光比之前亮了一倍。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银色的火花不断地炸开、飞溅、熄灭。
“今天是我出院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宋喻坐在她旁边,天台的水泥地面冰凉的。他把仙女棒换到左手,右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淹没了,天上只有几颗最亮的还能看见。
“以后还会有。”他说。
温喧和偏过头看他。仙女棒的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明灭,把他的轮廓照得一明一暗。他的眼睛被光照得很亮,里面有两簇小小的银色火焰。
“宋喻。”
“嗯。”
“如果有一天——”她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今天吗?”
仙女棒的火光暗了一瞬。
宋喻的手指收紧了。仙女棒的细铁丝被他握弯了,火光的形状变了一下,然后恢复。他看着手里那根正在燃烧的银色光条,没有转头。
“不会。”
温喧和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下。
“因为不会有那一天。”
仙女棒燃到尽头,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天台上只剩下远处城市的橘色灯光,和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轮廓。风吹过来,把他手里那根已经熄灭的仙女棒吹得微微晃动。铁丝还是热的,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
温喧和没有接话。她把熄灭的仙女棒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过了很久,她说:“宋喻,你背我回去吧。”
他站起来,蹲下。她趴上去,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背着她走下医院的楼梯,一层,两层,三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熄灭。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在他背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今天谢谢你。真的很开心。”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当天晚上,温喧和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帘没拉,窗外的月亮是弯的,很细很细的一钩,挂在对面楼顶的电视天线上。她翻开手账本。
愿望清单那一页。
上面写着:去游乐园、去海边看日落、在天台放烟花。三行的后面都打了勾。红色的勾,是她今天下午回到家之后一个一个打上去的。她看着这三个红色的勾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住院的时候写的。想和宋喻在一起很久很久。字迹圆圆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饱满的软糖。旁边画着一颗心,歪歪扭扭的,线条断断续续。
她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悬了很久。窗外的弯月被云遮住了一角,又露出来。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在摇头。
她划掉了那行字。
笔尖从“想”字的第一笔开始,横穿过去,“和”字被划掉,“宋喻”被划掉,“在一起”被划掉,“很久很久”被划掉。一条横线,从左到右,把所有字都划掉了。力气很大,纸面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然后她在被划掉的那行字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哪怕只能到他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也好。
她放下笔,看着这一页。被划掉的愿望,和新写上去的愿望,并排在同一张纸上。一道横线把左边变成过去,一行新字把右边变成未来。她把右手贴上左胸口,心跳很平稳。不快也不慢。但她的眼眶是热的。
手账本合上了。
窗外的弯月被云彻底遮住了。梧桐叶的影子从窗帘上消失,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一小圈光,照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手指的指节泛着白。
同一时间,宋喻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映成深浅不一的灰色。他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画着太阳的那张。太阳旁边有她写的“知道了”。纸的边缘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多了一道、两道、三道。
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
背面的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是他今天凌晨写的,写完之后又用笔涂掉了大半。只留下开头两个字,和最后半个被涂成一团黑色的字。台灯没开,路灯光太暗,那行被涂掉的字看不清楚。但他记得自己写的是什么。
他把草稿纸重新折好,夹进那本《时间简史》里。
书合上。封面上的星云图在暗处微微泛着光,几十亿年前的星光穿过宇宙,落在十七岁的书桌上。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的星云中央,指腹摩挲着书脊。窗外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把书放回书架,和物理竞赛辅导书并排放在一起。
书架的最上层,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可可。是今天早上买的,忘了喝。
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明天再买一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