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不要推开我
四月来得太快了。
温喧和是在一节语文课上发现不对劲的。周老师在讲《项脊轩志》,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的,无名指和小指先麻,然后蔓延到整个左手。她把左手翻过来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盖底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紫色,像被稀释过的葡萄汁。
她把手缩回桌肚底下。
宋喻正在做笔记。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没有看她。温喧和把右手伸进书包里,摸到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塞进嘴里。没喝水,直接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往上返。
她把药瓶塞回书包,拿起笔,继续抄笔记。字迹歪了一点,但还能看。
那天晚上,奶奶给医院打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温喧和没有去学校。她坐在市中心医院的心外科诊室里,对面坐着她的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多岁,鬓角有零星的白发。方医生把一沓检查报告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温喧和见过很多次。每次方医生做这个姿势的时候,后面的话都不太好。
“最近发作的频率怎么样?”
“还好。”温喧和说。
奶奶坐在她旁边,布满老年斑的手叠在膝盖上。“上个月犯了两次。一次在学校,一次在家。都是嘴唇发紫,含了药就缓过来了。”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方医生点了点头,把CT片子插到观片灯上。温喧和的心脏被黑白光影放大,挂在白色的墙面上。右心室肥厚,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她从八岁起就能背出这四个词,像背课文一样熟练。方医生指着片子上某一块灰色的区域,说了一串医学名词。温喧和没有在听。她在看那颗被光照亮的心脏轮廓。它还在跳,但跳得很吃力,像一个跑了太久的人。
“需要转院。”
这两个字她听清了。
“省人民医院的心外科有新的治疗方案,设备和团队都比我们这边好。”方医生把片子从观片灯上取下来,“我建议尽快。下周就转。”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在叫,四月的鸟叫得很脆,一声接一声。温喧和看着方医生,问:“转院之后能治好吗?”
方医生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就是答案。
“我们会尽力。”
奶奶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温喧和伸手覆在奶奶的手背上。她的手比奶奶的小一圈,皮肤是年轻的、光滑的,指甲盖底下还残留着很淡的紫色。
“好。”她说,“转。”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月的晚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冰凉的手掌。温喧和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班级群里有人在发今天的作业,赵一骁发了一个表情包,林晓棠问明天要不要带实验报告。她往上划了一下,看到宋喻的纯黑色头像。
没有消息。
她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他发的:明天早读前讲物理。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了。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在干嘛。然后又删掉了。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奶奶从后面走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回家。奶奶给你包饺子。”
温喧和点头。她挽着奶奶的手臂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温喧和决定疏远宋喻,是从转院通知下来的第二天开始的。她把这件事想了一整夜。躺在床上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把所有的理由一个一个排出来。
她转院之后,就不能每天去学校了。省人民医院在城东,学校在城南,坐公交车要一个半小时。宋喻会来看她。她知道他一定会来。他会每天坐三个小时的往返公交,带着热可可,坐在病床边,陪她下棋、看书、晒太阳。他会把她的愿望清单一个一个记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带她去完成。他会走得很慢,永远走在她的左边。他会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顺手”和“顺路”里。然后呢?然后她的病治不好。或者治好了又复发。或者治好了,但心脏永远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跳动。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太高兴,不能太难过。不能和他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不能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和他在一起,不能陪他走很远很远的路。
她给不了他任何东西。除了一个随时会离开的人,和一个随时会落空的约定。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了一寸。温喧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来。右手贴上左胸口,心跳很平稳。但她知道,这颗心跳不了太久。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会有一天。
她决定在离开之前,先推开他。这样他就不用每天坐三个小时的车。这样他就不用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差。这样他就可以专心准备高考,考一个很好的大学,遇到一个健康的、能陪他跑步的、能和他一起变老的人。对,这样对他最好。
她把自己说服了。然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进枕头里,她没有擦。
疏远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第二天,温喧和换到了教室另一头的座位。她跟王老师说自己的眼睛最近不舒服,靠窗的光线太强。王老师给她换到了靠墙的位置,离宋喻的座位隔了三排。
宋喻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旁边空出来的座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进桌底,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他在那个空座位前站了两秒,然后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换座位。但那天上午,温喧和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三排之外落在地后背上。她忍着没有回头。
第二天,她没有去学校。办转院手续需要准备很多材料,她请了三天假。这三天里,宋喻给她发了四条消息。
第一条:今天物理讲了电磁感应。笔记我记了,发你。下面是一个PDF文件。
第二条:热可可今天没有买一送一。我买了原价
第三条:巷子里那只橘猫又来了。比上次胖了一点。
第四条:你在哪。
温喧和看着这四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把前三条都点了已读,没有回复。第四条她连已读都没有点。就让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灰色的,没有双钩,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没有回声。
第三天晚上,宋喻打了电话。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两个字:宋喻。温喧和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震动。一下,两下,三下。震到第六下的时候停了。屏幕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震了十下。她把手伸过去,按了拒接。
屏幕暗了。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她把手收回来,手背上有两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转院那天是星期四。奶奶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脸盆、毛巾、换洗衣服、保温杯、象棋、手账本。温喧和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奶奶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旅行袋里。象棋是宋喻买的那个,塑料的,很便宜,盒子的边角被磨圆了。手账本是牛皮封面的那本,里面写满了冰山的秘密。她看着奶奶把这两样东西放进袋子,拉链拉上。
“走吧。”奶奶说。
温喧和点头。她走到门口,换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晓棠的消息:你今天转院?我来送你。她回了一个“不用”,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省人民医院的病房在十二楼,心外科。病房比之前的大一些,窗户也大,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长江。四月的江面上有货船慢慢开过,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风吹散。温喧和换上病号服,坐在床上,看着江面上的船。护士进来量了血压,抽了血,在床头挂上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沿着软管流进她左手背上的留置针里。心电监护仪又开始响了,滴,滴,滴。她以为自己会习惯,但她没有。
宋喻找到医院是转院后的第三天。
温喧和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新医院的地址,除了林晓棠。但林晓棠不会说。也许是赵一骁问出来的,也许是他自己查到的。他总是有办法。
那天下午,温喧和靠在床上翻一本杂志。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白色的客轮缓缓驶过,汽笛声穿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心电监护仪平稳地响着。然后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脚步声。护士的脚步是碎的、快的,橡胶鞋底蹭过地板的声。这个脚步声是稳的,一步一步,从电梯口走到护士站,停下来。有人在问话,声音很低,隔着墙壁听不清。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
杂志从她手里滑落。
她下意识地把被子拉上来,遮住病号服的领口,好像这样就能遮住自己生病的事实。脚步声从护士站往这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她听出来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点。是天台上那晚她注意到的。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步伐有一个很微弱的、不均匀的节奏。左,右,左,右。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往左边倾斜一丝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没有关严,露着一条缝。她从那道门缝里看见他的影子。他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句子写到一半被擦掉了标点。心电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快了起来。温喧和把手按在胸口上,深呼吸,一次,两次。心跳慢下去了。她看着门缝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说出了三个字。
“你走吧。”
门外的影子没有动。
“宋喻。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些。大起来的声让声带震得发疼,疼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门把手转动了。门被推开,宋喻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和九月第一天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是九月的样子了。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眶下面是青色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整天没有喝水。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为什么?”
温喧和看着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让她想起天台上的星光,想起除夕夜的烟花,想起海边的日落,想起他背着她走过沙滩时后背上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这些全部压下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换座位。为什么转院不告诉我。”
他每说一个“为什么”就往前走一步。四步之后,他站在她的床边。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校服拉链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温喧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的江面。
“不想回。”
“温喧和。”
“不想接。”
“温喧和。”
“不想告诉你。”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转学第一天站在教室门口时一模一样。她说:“宋喻,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地。
宋喻的眼神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变了。不是愤怒。是另外一种东西,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一下子抽掉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指节泛白。
温喧和笑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好。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我要休息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眼睛还是弯的。
宋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江面上又有一艘船驶过,汽笛声长长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然后他转过身,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截断。
走廊里安静了。
温喧和把被子拉下来。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垮掉。然后她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把后背贴在门上。右手捂着嘴。左手捂着胸口。
她蹲下去。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直到膝盖抵在胸口上。瓷砖地面的凉意透过病号服的薄布料渗进皮肤里。左手按在左胸口上,心脏在掌心里跳,跳得很乱,像一个被胡乱敲击的鼓。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顺着手指流进掌心里,和心跳混在一起。
她捂着胸口蹲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喉咙里,吞进那颗跳得太乱的心脏里。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长长的,把她吞掉的声音全部盖住。
林晓棠是傍晚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温喧和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可可。眼睛是肿的,但脸上没有泪痕。林晓棠什么都没问,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从里面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皮被撕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油雾,满屋子都是酸甜的味道。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温喧和。
“吃。”
温喧和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晓棠。”
“嗯。”
“我把宋喻赶走了。”
林晓棠掰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看见他了。”林晓棠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从我进来到我上楼,一直坐在那里。没动过。”
温喧和把橘子放下来。橘子瓣在掌心里,凉凉的。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应。”林晓棠把橘子皮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但我看见他的手。”
“手怎么了?”
“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个很慢的钟摆。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白色床单染成橘红色。温喧和把掌心里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橘子很酸。
“晓棠,你帮我把手账本给他。”
林晓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林晓棠没有再多问。她站起来,从床头柜里找到那本牛皮封面的手账本,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喧和。”
“嗯。”
“你替他想了所有的事。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
门关上了。
温喧和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货船慢慢开过,烟囱里的烟被风吹散。她把右手贴上左胸口,心跳很乱。
宋喻翻开手账本的时候,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坐的地方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手账本的封面是牛皮的,被翻了很多次,边缘磨出了毛边。他翻开第一页。
新同桌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我不信有人能拒绝小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一只小猫,一座冰山。冰山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阳光从裂痕里照进去。
他翻到第二页。冰山的秘密收集簿。第一条:会蹲在巷子里喂流浪猫。摸猫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第二条:会写很详细的解题步骤,详细到笨蛋都能看懂。第三条:会把人家的草稿纸抽走,一声不吭地帮人家画坐标系。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很长,很暗。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那一页上有两行字。第一行被划掉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把所有字都划掉了。力气很大,纸面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辨认被划掉的字。
想和宋喻在一起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不够亮,他低着头,手指按在纸面上,沿着那道凹痕慢慢地摸过去。被划掉的每一个字都在他指腹下面重新浮现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行新的字。字迹比被划掉的那行小一些,像是写的人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写这么小的心愿。哪怕只能到他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也好。
他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指尖按在“他”字上面,指腹微微用力。路灯的光照在手账本的纸面上,把他手指的影子投在那些圆圆软软的字上。风从医院门前的梧桐树间穿过,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合上手账本,站起来。
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晚上九点锁门。他赶在锁门之前进了电梯。十二楼的走廊里亮着夜灯,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过去了。他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很淡的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
他没有敲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后背贴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手账本放在膝盖上。走廊里的夜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色墙壁上,很长,很暗,一动不动的。
他坐到天亮。
温喧和是被护士叫醒的。
“外面有个人找你。”护士把血压计从她胳膊上解下来,“他在走廊里坐了一夜。问他他也不说话。你认识他吗?”
温喧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门把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下,然后转动。门开了。
宋喻靠在门对面的墙上。他还穿着昨天的校服,校服上沾着花坛边的泥土和走廊地板上的灰。膝盖处的布料蹭出了一块浅灰色的痕迹。他低着头,手账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封面。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一整夜没有合眼熬红的。眼眶下面青色的痕迹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站起来。手账本从膝盖上滑落,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他把手账本翻开,翻到那一页,举到她面前。被划掉的那行字,和新写上去的那行字,并排在同一张纸上。
“温喧和。”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窗外晨光刚刚亮起来,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成淡蓝色。
“以后你的愿望,我来帮你记。”他的声音是哑的,像一整夜没说话之后第一次开口,声带震得生涩,“以后你害怕的事,我陪你面对。”
他把手账本合上,握在手里。
“不要说‘没那么喜欢’。”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当真的。”
走廊里那扇窗户的晨光从淡蓝变成金色。第一缕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照在宋喻的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温喧和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没有低头,没有把脸藏起来。她就站在那里,站在病房门口,站在晨光里,对着他哭。
不是无声的哭。是哭出声音的那种哭。像把所有吞下去的眼泪一次全部倒出来,像把从九月开始攒到现在的所有“没事”全部撕碎。她哭得蹲下去,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宋喻蹲下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鼻尖是红的。
他看着她的脸。然后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新涌出来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和上次在海边一样。和除夕夜握手一样。和所有他做过的、没有说出口的事情一样。
“别哭了。”
温喧和透过泪水看着他。他的脸在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一团深灰色的轮廓,又渐渐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还没流出来的眼泪咽回去。
“宋喻。”
“嗯。”
“我们约定一件事。”
他看着她。
“等我病好了——”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宋喻的手指还停在她眼角。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方轻轻摩挲了一下,擦掉最后一道泪痕。
“好。”
温喧和又哭了。她抱住他。手臂绕过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校服领口里。他的校服上有走廊地板的灰尘味,有医院门口花坛边的泥土味,有清晨的风穿过梧桐叶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哭声被他的校服吸走,只剩下肩膀的抖动。
宋喻的手悬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梧桐叶。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没有用力。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色墙壁上。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部分是谁的。
温喧和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还要考同一所大学。”
“好。”
宋喻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亮。熬了一整夜之后,第一次亮起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长江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晨光把江面照成淡金色,船慢慢开过,烟囱里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喻从口袋里掏出一杯热可可。杯子上有奶茶店的标签,标签上印着时间——早上六点零三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也许是在她醒来之前,也许是在他坐在走廊里的某个时刻。可可还是烫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杯子递给她。
“烫的。”
温喧和接过来,双手捧着。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舌尖被烫得发麻,但她没有吹凉。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一整杯滚烫的可可。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捧着空了的可可杯子,靠在他肩膀上。心电监护仪在病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但她没有进去。
她想在走廊里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