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峨眉
在竹海的民宿里睡了一夜,西葵是被鸟叫声叫醒的。
不是一只鸟,而是整片竹林里的鸟都在叫。声音层次丰富,有高亢的、有低沉的、有短促的、有悠长的,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在晨光里自由地合奏。
她推开木窗,竹海的雾气正从山谷里往上涌。白色的雾在竹林间穿行,把竹梢吞进去又吐出来,整片竹海像泡在一锅淡牛奶里。远处的山峦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墨痕。
西葵在民宿吃了碗竹荪面当早餐,然后收拾背包坐车返回成都。从宜宾到成都的高铁上,她靠着车窗睡了一觉。醒来时列车正经过眉山,窗外的平原上种满了油菜,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田一块接一块地铺向天边。
到了成都,西葵没有休息,直接转车去了峨眉山。
峨眉山在成都西南方向,距离大约一百六十公里,高铁不到一小时。车厢里的乘客明显比去宜宾的多,大部分是游客,有人在讨论登山路线,有人在翻看峨眉山的地图。
列车到达峨眉山站时,下午三点刚过。阳光很好,天空透亮,能远远地看到峨眉山的轮廓。山体不是单峰独立,而是连绵起伏的一大片,主峰隐在群山之后,被前面的山脊遮挡,只露出一个尖顶。
西葵在景区门口买了票,乘坐观光巴士上山。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路很窄,弯很急,司机的技术依然很好,每一个弯都过得稳稳当当。路两边的植被随海拔升高而变化——山脚下是阔叶林,楠木和樟树居多;到了半山腰,阔叶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针叶林,杉树和松树密密地长着;再往上,树木变矮变稀疏,灌木和草甸开始占据主导。
观光巴士的终点站在雷洞坪,海拔两千四百多米。西葵下车的时候,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温度比山下低了至少十度。她在车站旁边的商店里租了一件厚外套,把自己裹紧了。
从雷洞坪到接引殿需要步行一段山路。石阶上积着薄薄的冰,走起来有些滑,她扶着旁边的铁链一步一步往上走。路两边的树上挂满了雾凇,枝条被冰晶包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接引殿是上金顶索道的起点站。索道轿厢很大,能装二三十个人。西葵挤进去,站在靠窗的位置。轿厢缓缓上升,窗外的景色迅速切换——先是灰蒙蒙的雾气,然后是陡峭的岩壁和稀疏的冷杉,再往上,视野突然开阔了。
索道穿过云层。
下界还是阴天,云层之上却是晴空万里。阳光从没有遮挡的天空直射下来,照在云海上,云海的表面被照得雪白,像一片无边的雪原。远处的山峰从云海里露出头来,像海上仙山。
金顶是一个平缓的山脊,面积不大,但视野极为开阔。四面十方普贤金像是金顶上最醒目的建筑,通高四十八米,重达三百多吨,通体贴金。普贤菩萨坐在六牙白象上,十个头分别朝向十个方向,象征着佛法无处不在。
西葵站在金像下面,仰起头。
金像在阳光下金光四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菩萨的面容安详平和,微闭的双眼下是柔和的面部线条;白象的每一颗象牙都雕刻得圆润饱满,象鼻卷曲,神态温和有力。
金像的基座上刻满了浮雕,讲述的是普贤菩萨的十大行愿。西葵绕基座走了一圈,没有仔细看每一幅浮雕的内容,只是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人物在金色背景的映衬下,有一种令人安静的力量。
弹幕飘过一条:“这尊金像太震撼了。”
西葵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面对金像坐下来。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在金顶上,风是没有遮挡的,它从云海上升起,从山谷里灌进来,从雪山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所有的方向都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风鸣。
西葵站起来,往舍身崖方向走。
舍身崖是金顶东侧的一处悬崖,名字听起来很险,但站在崖边往下看,并没有什么惊悚的感觉——因为下面是厚厚的云海,你不知道悬崖到底有多深,云海把所有深度都掩盖了,只留下一片柔软的白色。
她在舍身崖边站了一会儿,看云海的变幻。云海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翻涌、流动、变形。有时云会涌上来,漫过崖边,把栏杆都吞进去;有时云又会退下去,露出下面陡峭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山谷。每一次云海的涌动都像一次呼吸,山在呼吸,云在呼吸,天地在呼吸。
金顶上有一座华藏寺,是峨眉山海拔最高的寺庙。寺不大,木质结构,灰瓦白墙,在金顶的开阔空地上显得有些孤单。西葵走进寺里,大殿里正在做晚课,僧人们的诵经声低沉绵长,在殿内回荡。
从华藏寺出来,西葵在金顶的观景台上找了一个背风的位置坐下,等日落。
太阳开始西沉。光线的变化很慢,但每一刻都不一样。先是金像被照得通体金黄,反光刺眼;然后金色变成橙红色,金像的轮廓被柔化了,像一个发光的剪影;最后橙红色变成暗红色,云海被染成了玫瑰色,远处贡嘎雪山的山顶被最后一缕阳光照成粉红色。
整个金顶安静下来。
游客陆续下山了,索道还要运营一段时间,但大部分人选择赶在日落前离开。西葵留下了。
太阳沉入云海之后,天色并没有立刻变暗。有一段漫长的暮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紫蓝,再从紫蓝渐变成深蓝。云海的颜色也从玫瑰色变成灰色,最后变成铁青色。
在金顶上,星星不是“出现”的,是“亮起来”的。天色每暗一分,星星就多几颗。刚开始只有最亮的几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小星,最后整片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锅,锅里洒满了碎钻。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
不是满月,是上弦月。月亮不圆,但很亮,亮到能在云海上照出影子。月光是冷的、清的、硬的,不像阳光那样温暖柔软,但它有一种阳光没有的东西——安静。月光洒在云海上,云海就不再翻滚了,它凝固了,变成一片银白色的平原,延伸到天的尽头。
西葵打开直播,把镜头对着月亮和云海。
弹幕飘过一条:“这个月光,让我想起一句诗——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李白写的。”西葵轻声说,像是怕打扰月光,
她在金顶上一直待到最后一班索道快停了才起身离开。走下观景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金像。白天金光四射的菩萨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的,十个头颅在夜空中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云海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索道下山的时候,缆车冲入云层的那一瞬间,窗外的月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浓雾。雾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像眼泪一样往下流。
到了雷洞坪,西葵坐上最后一班观光巴士下山。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两侧的树木在灯光里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
下山后,她在峨眉山脚下的报国寺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肚子饿了,她才想起来一整天只吃了一碗竹荪面和几块饼干。
酒店附近有一条小吃街,大多已经关门了,只剩一家豆花店还亮着灯。西葵走进去,点了一碗峨眉山豆花和一份叶儿粑。
豆花是咸的,碗底的豆花嫩得像布丁,上面浇了红油、花椒面、炸黄豆、葱花和榨菜末。她用勺子轻轻一舀,豆花就碎了,和调料拌在一起,送进嘴里。豆花的嫩滑和红油的香辣在嘴里炸开,黄豆的酥脆和榨菜的咸鲜增添了口感的层次。
叶儿粑是峨眉山和乐山一带的传统小吃,糯米粉做的,包着肉馅,外面裹着一片新鲜的芭蕉叶,上锅蒸熟。西葵剥开芭蕉叶,糯米粑粑的表面被叶子染成了淡绿色,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气。咬一口,糯米皮软糯粘牙,肉馅咸香油润,芭蕉叶的清香解了肉馅的油腻。
她吃得很快,两样东西扫光之后,胃里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回到酒店房间,西葵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金像、云海、佛光、月亮、贡嘎雪山。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峨眉山不需要征服,只需要坐在那里,让月光落下来。”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的峨眉山在夜色里沉睡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生灵。
明天她要离开四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