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蜀南竹海
从四姑娘山下来那天傍晚,西葵回到成都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翻看白天拍的照片。雪山、草甸、冰川、牦牛火锅,每一张都让她想起高原上那种干净到骨子里的冷。她给妈妈发了条消息报平安,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西葵睡到了自然醒。
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线。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早上九点。这是她出来旅行后睡得最久的一次。高原的疲惫不是走路的累,而是身体在适应低氧环境后的一种深层消耗,需要一整晚的睡眠才能补回来。
今天的计划是去宜宾,蜀南竹海。
从成都到宜宾有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西葵收拾好行李,把大箱子继续寄存在成都的酒店——她只带了一个小背包,计划在宜宾住一晚,第二天再返回成都。
高铁一路向南。车窗外的地形从成都平原渐渐过渡到川南丘陵,山势不高,但连绵起伏,每一座山都被翠绿的植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快到宜宾的时候,竹林开始出现了——不是北方那种一小丛一小丛的观赏竹,而是漫山遍野的、密密匝匝的竹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绒毯。
宜宾西站不大,站前广场上种着几排楠竹,竹竿笔直,节节攀升。西葵在车站出口打了一辆车,直接去蜀南竹海景区。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知道她要去竹海,一路上都在介绍。“竹海有120平方公里,全是竹子,四百多种。你们年轻人来都喜欢去那个《卧虎藏龙》的取景地,就是那个竹林顶上打架的地方。”
车子进了景区大门后,沿着山路往上开。路两侧全是竹子,密得连天空都被遮住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湿润清甜,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不是花香的那种甜,而是植物的茎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青涩又干净的甜味。
西葵在景区中部的游客中心下了车,背上小包开始徒步。
她先去了观海楼。观海楼建在一座小山包上,是一座五层的仿古塔楼,灰瓦白墙,掩映在竹林深处。登上顶层,视野豁然开朗,竹海的“海”字突然有了实感。
万顷翠竹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不是平面的海,而是立体的、起伏的、随风涌动的海。竹梢在风中摇摆,一层一层地传递着风的动向,从近处推向远处,像海浪推进。阳光在竹梢上跳跃,照到的地方是亮绿色,照不到的地方是墨绿色,深浅交错,明暗交替,整个竹海像是活着的、正在呼吸的。
远处有山峦在竹海中露出轮廓,山顶上缭绕着薄雾,把最远处的竹林和天空模糊成一片。
西葵在观海楼上待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竹海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树叶被吹动的那种哗啦声,而是竹叶互相摩擦时发出的细密又清脆的声音,像千万片薄金属片在轻轻碰撞。这声音不大,但铺满了整个空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人的耳朵填得满满的。
弹幕飘过一条:“好想在这里住一个月。”
下了观海楼,西葵沿着竹林小径往深处走。
翡翠长廊是竹海最著名的一段步道。道路不长,大约一公里,路面由红色砂石铺成,两侧的楠竹向路中间弯过来,竹梢在头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天然的翠竹隧道。红的路面,绿的竹顶,颜色对比强烈但又出奇地和谐。
走在长廊里,阳光完全被竹叶筛过一遍,落到地上时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淡绿色的光斑。空气湿漉漉的,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竹节之间的距离很长,每一根竹子都挺拔修长,节节攀升,从地面上一直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有人在竹林深处吹笛子,笛声从竹林间穿过来,被竹叶过滤了一遍,变得飘忽不定,时远时近,像是在追逐又像是在躲藏。西葵循着声音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吹笛人,笛声也渐渐停了,竹林恢复了它的沙沙声。
中午,她在景区里的一家农家乐吃饭。
农家乐建在一片竹林缓坡上,几间木屋散落在竹林之间,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和玉米棒子。她点了一桌全竹宴——竹荪蛋汤、干煸竹笋、竹筒饭,老板娘还送了一碟凉拌竹毛肚。
竹荪蛋汤最先上来。竹荪蛋是竹荪还没有完全撑开伞盖时的幼体,圆滚滚的,白色半透明,像一颗鹌鹑蛋大小的荔枝。汤是清汤,放了枸杞和几片姜,汤色淡黄透亮。西葵舀起一颗竹荪蛋,咬开,口感非常奇特——外层脆弹,像在咬一颗脆骨,内里是空的,吸满了汤汁,咬破之后汤汁在嘴里迸出来,鲜美得让人愣住。
干煸竹笋用的是春笋最嫩的部分,切成细条,和干辣椒、花椒一起煸炒。笋很嫩,没有一丝纤维感,咬下去脆生生的,发出“咔嚓”的声响。干煸的做法让竹笋的水分收干了一部分,鲜味被浓缩了,加上辣椒和花椒的刺激,越嚼越香。
竹筒饭是用新鲜竹筒灌入糯米、青豆、腊肉丁,封好口后放在炭火上烤熟的。上桌时竹筒还是烫的,老板用刀劈开竹筒,米饭完整的圆柱形露出来,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竹膜。米饭是咸口的,腊肉的油脂渗进糯米里,每一粒米都油润饱满。最妙的是贴着竹筒内壁的那一层米饭,被烤成了焦黄的锅巴,咬起来嘎嘣脆,带着竹子的清香。
凉拌竹毛肚是最让西葵好奇的一道菜。竹毛肚不是毛肚,而是一种长得像毛肚的竹荪品种,菌盖的表面有细密的网状纹路,泡发之后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黑色的毛肚。老板娘用红油、蒜泥、醋和香菜凉拌,口感脆嫩爽滑,比真毛肚多了一份菌类特有的鲜味。
西葵一边吃一边感叹,竹子的馈赠远比她想象中丰富。每一道菜都离不开竹——竹荪是竹子根部的菌类,竹笋是竹子的嫩芽,竹筒是竹子的茎,甚至连竹毛肚也是竹荪的一种。一株竹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从生到死的各个阶段都变成食物,没有浪费一个部分。
饭后,她去逛了天宝寨。
天宝寨建在一处崖壁上,是清代的山寨遗迹。寨子不大,但位置险要,背靠悬崖,面向竹海。从寨前的平台上往下看,整个竹海尽收眼底。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竹海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竹梢在风中翻涌,像绿色的绸缎被轻轻抖动。
寨墙是石头垒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西葵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粗粝、冰凉,有的石头已经松动了,轻轻一碰就晃。墙上留着瞭望孔和射击孔,方方正正的,从孔里望出去,正好对着山下唯一的上山路径。
天宝寨后面有一条栈道,沿着崖壁开凿,栈道外侧就是万丈深渊。栈道下方的崖壁上长满了悬竹,竹子从崖缝里长出来,横着伸向空中,竹梢向下垂着,像绿色的瀑布挂在灰色的岩壁上。
西葵沿着栈道走了一段,在一处崖壁前停下来。这里的岩石上刻着“卧虎藏龙”四个大字,是当年电影上映后刻上去的。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太多的感慨,只是觉得这崖壁上的几个字和这片竹海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契合——竹子看起来柔韧,但能在岩石的缝隙里扎根,能在地下盘根错节地蔓延,能在风雨中弯腰但不断裂。
傍晚的时候,西葵在竹海深处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来。民宿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建在竹林环绕的山谷里,门前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很浅,清澈见底,底部的鹅卵石上长着绿色的水藻。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竹笋炒腊肉、清炒竹叶菜、凉拌竹笋尖,和一碗竹荪汤。西葵坐在木楼的廊下吃饭,面前是黑下来的竹林,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橘色的光晕。
竹林在晚风中的声音变了。白天的沙沙声是清脆的,晚上的声音更低沉、更连绵,像海浪拍打在很远很远的海岸上。
民宿老板给她泡了一壶竹叶茶,说是用老竹叶晒干后焙制的。茶汤淡绿色,有股清香,微苦但不涩,喝完之后嘴里的苦味慢慢化成一丝甜。
西葵端着茶杯坐在廊下,听竹涛。风大起来的时候,整片竹林都开始响,像几万把古琴同时被拨动,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