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大雁塔
西安的第二天下午,西葵没有开直播。
她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窗外已经染上了暮色。西安的黄昏来得比南方更干脆,不像江南那样拖泥带水地由橙转粉再转紫,而是太阳一落,天色就迅速沉下去,像有人拧了一个调光开关。
她洗了把脸,换上一件薄毛衣,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了三秒钟要不要化妆,最终只涂了层防晒。
大慈恩寺就在南门外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她故意绕了一小段路,穿过一条种满国槐的老街。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介于蓝与黑之间的那种颜色,深得让人想叹气。
大慈恩寺的山门已经关了,但大雁塔还在——它站在寺院的红墙后面,被灯光从下往上照着,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剪纸。广场上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拍照,几个小孩在追逐一只会发光的荧光气球。
西葵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架好手机,开了直播。
“大家晚上好。”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这座塔的安静,“我现在在大雁塔南广场,身后就是大雁塔。”
她把镜头慢慢转过去,让塔身从下到上缓缓扫过。塔高七层,方方正正,没有太多装饰,砖石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土黄。
“你们知道这座塔是谁建的吗?”西葵卖了个关子。
弹幕飘过一条:“唐僧!”
“对,也不全对。”西葵说,“玄奘法师从印度取经回来之后,为了保存佛经和舍利,主持修建了这座塔。最开始只有五层,后来武则天时候加高到十层,再后来战火毁了又重建,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座是明代的——七层,六十多米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想一下,一千三百多年前,玄奘从长安出发,走了四年才到印度,又走了两年才回来。十九年时间,走了五万里路,带回来六百多部佛经。然后他用了余生所有的时间翻译这些经书,抄写到眼睛都花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镜头转向大雁塔,沉默了几秒。
“他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这座塔。”西葵的声音轻了些,“所以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塔。它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到家之后,想说给这个世界听的话。”
弹幕安静了。
西葵收起情绪,站起来往广场东侧走。“走吧,大慈恩寺进不去了,但附近有一条街全是吃的。逛了一下午,我快饿扁了。”
她拐进大雁塔旁边一条巷子,两边全是面馆。空气里弥漫着醋和油泼辣子的味道,混合着铁锅翻炒的滋滋声。
她一家一家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家店面不大但坐满了人的馆子前。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师傅正在扯面——一块醒好的面团在手里甩几下,对折,再甩,再对折,重复三四次,面条就从一块面饼变成了宽宽长长的一根,下到沸水里翻滚。
“这个就是biangbiang面。”西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揭秘的兴奋,“你们看这个师傅的手法,面在他手里像是有弹性一样,甩得啪啪响。”
她进去点了碗biangbiang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比她脸还大。宽面条像裤带一样铺在碗底,上面盖着西红柿鸡蛋、肉臊子、土豆丁、胡萝卜丁、豆腐干,最上面是一大勺油泼辣子,红亮亮的,还在滋滋冒油。
西葵挑起一根面,在镜头前拉了一下。
“你们看这个宽度,”她用筷子比了比,“三根加起来能当围巾。”
弹幕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咬了一口面,嚼了几秒,表情认真起来。
“面很筋道,不是那种软塌塌的,咬下去能感觉到面的回弹。油泼辣子很香——不是那种死辣死辣的,是香辣,辣椒籽脆脆的,嚼起来很舒服。配料的味道都渗进去了,每一口都不一样,这一口吃到的是西红柿的酸,下一口就是肉臊子的咸香。”
她一边吃一边总结:“我觉得biangbiang面最大的魅力在于——它不需要你用优雅的方式吃。你就得大口吸溜,声音越大越香。在餐厅里不好意思吸溜的东西,在这里就是倒过来,不吸溜就不好吃。”
弹幕幽然飘过:“西葵你让我一个吃泡面的人情何以堪。”
她吃到见底的时候,连最后一点汤汁都拿面蘸着吃完了。
走出面馆,大唐不夜城的灯已经全亮了。
这是一条很长很宽的步行街,从大雁塔脚下一直向南延伸。街道两旁的仿唐建筑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层层叠叠;中间是各种雕塑和景观,地面上嵌着LED灯带,踩上去像走在光里。
西葵把镜头对着街景慢慢走,没有说话。
街上很热闹,有穿汉服的女生结伴拍照,有卖糖画的老人在小摊前忙活,有弹古筝的街头艺人在人群中央独奏,琴声穿过喧闹清晰地传过来,弹的是一首《琵琶语》。
“这就是大唐不夜城。”西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们想象一下,一千多年前,这里就是长安的天街。李白在这里喝过酒,杜甫在这里散过步,王维在这里看过月亮。他们走过的路,就是我们脚底下这条路。”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又抬起头看满街的灯火。
“当然,那时候没有这些灯,没有这么多游客,没有自拍杆和直播。但是——我一直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变。人还是喜欢热闹,喜欢灯火,喜欢在晚上出来走一走看一看。长安和西安,名字差了一个字,骨子里是同一条街。”
弹幕飘过一条:“西葵你是学文学的吗?”
“不是,学金融的。”她笑了笑,“但赚钱是为了看世界,不是为了光赚钱。”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凉皮的摊位前停下来。凉皮是陕西最寻常的小吃,但每个地方的做法都不一样。这家卖的是汉中热米皮,米皮白而薄,切成宽条,浇上红油、醋、蒜水,配上面筋、豆芽、黄瓜丝。
“吃不下了吃不下了,”西葵对着镜头摆手,但手已经伸出去扫码付款了,“再来一份凉皮,我打包带回酒店当宵夜。”
她拎着凉皮往回走,经过大雁塔的时候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塔身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在深蓝色的夜空下显得很安静。广场上的人少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拍照的游客和一个打太极的老人。
她没有再说话,就是站着看了半分钟,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关了直播之后,她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吃了什么?”爸爸问。
“biangbiang面,还有凉皮,中午还吃了肉丸胡辣汤。”
“你这一天吃了几顿?”
“三顿,很正常的量。”
“你妈说了,别光吃碳水,得吃菜。”
“面里面西红柿和豆芽算不算蔬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算吧。”
西葵笑着挂了电话。
回到酒店,她打开凉皮的盒子,坐在窗边慢慢吃。凉皮已经有点坨了,但味道还在——米皮的软糯、红油的辛辣、醋的酸爽混在一起,是这个夜晚最完美的句号。
窗外大雁塔方向的光晕还亮着,像一盏为她留的灯。
明天要去临潼了,看兵马俑,泡华清池。
她把日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一行字:
“大雁塔下,风从一千三百年前吹过来。我没有听到玄奘的脚步声,但我听到了面在锅里翻滚的声音。这大概就是长安,诗意和烟火,从来都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