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大柳庄的妮儿
河北有个地方,庄稼长不好,雨也不爱下。
地是黄的,干了就裂,裂出一条一条的口子,能伸进去小孩的手指头。种下去的种子不死不活,苗出了半截就黄了,风一吹就倒。倒了就起不来,趴在地皮上,一天比一天黄,最后干成一根柴火棍。我爹说那是地没劲了。地没劲了人也没劲了,一村人蔫头耷脑的,像晒蔫了的白菜。
那个地方叫大柳庄。
大柳庄没有柳树。不知道是谁起的名,也许以前有过,早死了,死了一村人也没人补种。种了也活不成,地太干,树根扎不下去。村里没河,没沟,连个水坑都只有下雨了才有。雨停了没几天,坑就干了,底朝天,裂得跟锅巴似的。蛤蟆在里头叫,叫着叫着没声了。是渴死了。我们小孩去坑底抠泥,泥硬得跟砖头一样,抠不动。抠出来的泥片扔嘴里嚼,土的味儿,呸呸吐掉。
我生在大柳庄。那年是啥年,我不知道。我娘说是狗年,我说啥狗,她说土狗。土狗就土狗吧,反正都是土里刨食的命。
我爹叫赵德厚。名字好听,德厚,可他没什么德,也不厚。他种地,地不打粮。他打短工,东家嫌他慢。他赌钱,输了就睡觉,赢了就喝酒。他不怎么打人,但也不怎么理人。我小时候在他跟前,他跟没看见我一样。我叫他爹,他嗯一声,眼睛不看我。我再叫一声,他说“听见了,叫魂呢”。
我娘姓什么我不知道。就知道她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嫁过来的时候十八,生我的时候十九,生我弟弟的时候二十一。生完弟弟以后她就一直病着,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就是瘦,黄,没力气。我爹说她懒,她说她没劲。两个人吵,吵完了我爹出门,我娘躺床上,眼睛盯着房梁,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她能看一上午。
我娘洗衣服,给人洗,一件两个铜板。冬天水凉,手伸进去就僵了。她的手上全是裂口,沾了水就疼,不沾水也疼。她洗着洗着就骂,骂我爹,骂老天爷,骂那些送衣裳来的人。骂完了接着洗。有一回她洗着洗着哭了,眼泪掉在水盆里,一滴一滴的。我蹲在旁边看她,她也不看我。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拧干衣裳,搭在绳上。然后去灶房给我和弟弟熬粥。她熬粥的时候还哼了两句,什么调子我不知道,听起来像哭。
她死的那年我九岁。
她死在灶房里,早上起来我去叫她吃饭,她趴在灶台上,脸朝着灶膛。灶膛里还有昨晚的灰,凉了。她脸上的灰跟灶膛里的灰一个颜色,灰扑扑的。我推了推她,她不动。我又推了推,还是不动。她的手是凉的,比冬天洗衣服的水还凉。
我站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我弟弟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问娘呢。我指了指灶房。他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看了半天,没哭。他那时候小,还不懂死是啥。他把手指头塞嘴里,歪着头看他娘,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俩站在灶房门口,问“你娘呢”。我指了指。他走进去,看了一眼,出来了。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然后去找了村里一个姓张的老头。张老头来看了看,说“人走了”。我爹问“咋办”。张老头说“埋呗,还能咋办”。
人走了。
我娘走了。灶膛里的灰还在,粥锅还在,昨天没洗完的衣裳泡在木盆里,水都凉透了。没有人洗了。我爹把那些衣裳捞出来,拧了拧,搭在绳上。他拧衣裳的时候手劲大,把一件褂子拧破了,腋下撕了个口子。他看了看,扔了。那件褂子在地上躺了一天,第二天我捡起来,拿针缝了缝,收起来了。后来我穿着那件褂子好几年,腋下那道疤一直在。
我爹把我娘埋在了村后头。没有棺材,用一领破席子卷了。席子短了,脚露在外面。我爹把席子往上一拽,脚盖住了,头露出来了。他又拽了拽,头和脚都盖住了,中间鼓起来一截。张老头说行了行了,就这样吧。我弟弟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不知道谁塞给他的。他把草扔在席子上,说“娘,给你草”。没人理他。
土埋上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一锹土,两锹土,席子就看不见了。我爹把锹往地上一插,走了。他没有哭。我在心里哭了一下,脸上没哭,哭不出。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那种感觉后来我经常有。
想哭哭不出来,想死死不了,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我娘死了以后,家里就剩我、我爹、我弟弟。弟弟小,六岁,瘦得跟猴似的。我爹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自己。我做饭,洗衣,喂鸡。弟弟跟在我后面,走哪跟哪,像一条小狗。我走快了他跌跟头,趴在地上哇哇哭。我回头把他拽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土,他就又不哭了。
我爹有时候几天不回来,去赌了,赌光了回来,睡一觉,又去。他赢了的时候给我几个铜板,让我去买粮食。我买了粮食,煮粥,弟弟喝两碗,我喝一碗,给他留一碗。他回来,粥凉了,他也不热,呼噜呼噜喝了,碗一推,倒头就睡。有时候他赢了钱,会买二两酒,坐在院子里喝。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扣,说不喝了。第二天照喝。
有一回他输了钱,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他坐在灶房没动,也没说话。我给他盛了粥端过去,他没接。粥凉了,结了一层皮,他还是没动。我弟弟过去叫他爹,他一把推开,我弟弟摔在地上,嘴磕破了,流了血。我弟弟哭,他骂了一句,站起来出去了,两天没回来。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烧饼,扔在桌上,说“吃吧”。烧饼硬了,咬不动。我拿水泡了泡,掰给我弟弟吃。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我十三岁那年,我爹欠了一屁股债。
欠了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好几天没回来。回来了,脸是灰的,眼是红的。他在灶房坐了一夜,没抽烟,没睡觉,就坐着。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妮儿,跟爹出趟门。”
我问他去哪儿,他没说。
我跟着他走了二十里路,到了镇上。镇上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的卖布的卖牲口的。有人在卖小猪,小猪关在竹笼里,吱吱叫。我多看了两眼,我爹拉了我一把,说快走。他走得很急,我在后面小跑跟着。他的布鞋破了,后跟磨出一个洞,露出来脚后跟,干裂的,嵌着黑泥。
他领着我穿过集市,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巷子里头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发霉了,又像是谁家倒了脏水。太阳照不进来,地上潮乎乎的,踩上去脚底板发黏。
走到头有一扇黑漆门,门环是铜的,生锈了,绿不绿黑不黑的。我爹站在门口,没敲门。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环,又缩回去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不敢看。然后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胖女人,脸上擦着粉,白得跟墙皮似的。她看了我爹一眼,又看了我。从上往下看,从下往上看。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那不是看人的眼神。你看猪仔,看驴驹子,就是那个眼神。
她看完,跟我爹说:“进来吧,外头站着给人看笑话。”
院子里还有别的姑娘。有的蹲在墙根晒太阳,有的在洗衣裳,有的坐在门槛上发呆。她们看见我,看了一眼,就不看了。好像来了个新东西,不值当多看一眼。有一个姑娘年纪大些,脸上有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她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她看了我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笑了。笑什么我不知道。不是好笑的事。
胖女人让我站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递给我。我渴了,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有点甜。她说:“你叫什么?”
我说:“大妮。”
她说:“不好听。”
她想了想,看了看我身上穿的那件褂子。褂子是我娘的,缝过腋下那道口子,洗了不知道多少水,颜色早没了,但能看出来上面印着花,红红的一团一团的。胖女人说:“那是什么花?”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地里的庄稼我都认得,草也认得,花不认得。没人种花,大柳庄不长花,长了也活不成。我说不知道。
旁边蹲着嗑瓜子的那个疤脸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月季吧,那看着像月季。我家以前种过,就这模样的。”
胖女人说:“行,就叫月季。”
她从那天起叫我月季。别人也跟着叫。月季,月季。叫多了我就忘了自己叫过大妮。有时候我想起大妮这个名字,觉得那不是我了。大妮是河北旱地里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大妮不会站在这么一个地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褂子,被人上下打量。大妮死了,站在这里的是月季。
月季是什么花,我一直没见过。河北旱地不长月季。
那天晚上我睡在廊下,铺了一领席子,盖了一条薄被。被子有味,说不清是什么味,可能是人味,可能是霉味,可能是前头谁盖过留下的。我闻着那个味,没睡着。我想我爹。他走了。他把我留在这儿了。他知道他把我留在这儿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看着他走出巷子的,他的背影被两边的墙挤成窄窄的一条,越走越窄,拐个弯,没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了。
我想我娘。我娘趴在灶台上,脸朝着灶膛,灰扑扑的。
我想我弟弟。弟弟在家,一个人。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他会不会饿着?他会不会哭?他嘴磕破了那次流了很多血,他哇哇哭,我把他抱起来,他的眼泪蹭在我脸上,黏糊糊的。现在谁抱他?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廊下的墙是砖砌的,白灰掉了,露出来砖缝。砖缝里长着一棵草,细细的,黄黄的,瘦得跟豆芽似的。没有土,没有水,它不知道怎么就长出来了。它长在这里,没人管它,没人在乎它。过两天有人扫地,一笤帚就扫掉了。
我看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后来我伸出手,把那棵草拔了。草根细细的,带着一点泥。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了。它蔫了,卷起来了,像一根干了的线。我把草扔在地上。明天扫地的会扫走。没人知道这里长过一棵草。没人知道它死了。
就像没人知道我。我叫什么,从哪里来,几岁了。没人问。问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接客,能挣钱,别生病,别死。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我爹。不是想他对我好,他没对我好过。是想他把我架在脖子上那一次。就那一次。可能他喝醉了,可能他高兴,我不知道。他把我架在脖子上,走到村口的水坑边,说“妮儿你看,河多宽”。
那算什么河?一个水坑。一步就跨过去了。可那是他说过的唯一一句像样的话。他醒着的时候不会说这种话。他醒着的时候只会说“做饭去”“睡觉”“别烦我”。那句话是他喝醉了说的。酒醒了就忘了。我替他记着。
河多宽。
我没见过宽的河。可我记住了。
宽。多宽才算宽?大柳庄的水坑,一步就跨过去了。他说宽,那一定是跨不过去的。跨不过去的东西,才叫河。
我攥着那棵拔掉的草,攥了一夜。草干了,碎了,从指头缝里漏出去,落在席子上,黑黑的一小撮。天亮的时候我把它吹掉了。
风一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