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赵妈和红姐
胖女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妈。
赵妈让我在廊下睡了三宿。第四天把我叫进屋,说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叼着根烟,烟灰掉在她那件花褂子上,她拍了两下,没拍掉,就留着。
她说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客人给的钱我拿七成,你拿三成,我说嗯。她说三成里头还要扣衣裳钱脂粉钱看病钱,扣完了没多少,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听话,不哭不闹。
我没说话。
哭有啥用,闹有啥用,我又没地方去。
赵妈的窑子在镇上有名,不大,七八个姑娘。接客的地方在前院,一人一间,屋里一张床,一个盆,墙上贴着画,画上的女人光着膀子,眼睛画得跟铜铃似的,看久了吓人。后院是大通铺,姑娘们挤一块睡,一人一个铺位,铺盖自己管。没有柜子,东西塞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什么都有,钱,梳子,破镜子,吃剩的半块饼,有时候还有客人落下的烟袋。
赵妈让我跟一个叫红姐的学。红姐二十二三,在这院子里算年纪大的。她脸上没疤,长得也还行,就是瘦,锁骨突出来那两个坑能盛水。赵妈说她有痨病,老咳嗽,但还能接客,赵妈没把她扔了,说她能挣钱就留着。
红姐第一天就跟我说,你别怕。我说我没怕。她说那你抖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真在抖。我也不知道抖啥,可能是冷,也可能是别的。红姐说头一回都这样,接了两个就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梳头,梳子蘸着水,把头发抿得光光的。她头发好,黑亮亮的,就是少,梳完了盘起来,只有核桃大一团。
她教我笑。说你不能板着脸,板着脸客人不乐意,不乐意就不给钱,不给钱赵妈要骂人。我说我不会笑。她说你嘴角往上扯,扯一扯就笑了。我扯了一下,她说不行,像哭。她又扯了一下,给我看,她的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下巴往里收,整个脸像换了个人。我说你咋做到的,她说练的,练多了就自然了。
她还教我喊人。客人来了要喊“爷您来了”,走了要喊“爷您慢走”。喊的时候要带笑,声音要软,不能跟念经似的。她说你喊一个我听听。我喊了,她说不行,太硬了。我又喊了,她说还不行。喊了七八遍,她说凑合吧,慢慢改。
我问她接客疼不疼。她看了我一眼,说疼。我说疼咋办。她说忍着。忍几次就不那么疼了。可能她习惯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刮风了,像在说粥熟了。我听了心里发凉,但没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赵妈让我接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眼睛都没看我。我说我还没学过。她说学啥学,躺平了就行了,哪个女人不会。我说我害怕。她哼了一声,说你怕?你爹收钱的时候可没怕。
我被带进前院一间屋子。屋里一张床,床上铺着白布,白布上面有黄印子,洗不掉的那种。墙角放着一个木盆,盆里的水是浑的,不知道谁用过的。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的人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后来门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矮胖,肚子鼓出来,把褂子撑得紧绷绷的。他脸上油光光的,鼻子又大又红,像一颗烂了的草莓。他嘴里叼着牙签,进门先吐了,牙签掉在地上,他也不捡。他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我说嗯。他笑了一下,露出黄牙,牙缝里塞着菜叶子。
他把门关上,闩了。闩门的声音很响,木头蹭木头,嘎吱一声。我的心跟着那个声音往上提了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响了一声。他开始脱鞋,鞋脱下来扔在地上,一股臭味散开了,酸臭酸臭的,像腌坏了的咸菜。他又脱袜子,袜子脚跟的地方破了,露出来他脚后跟,干裂的,嵌着黑泥。他把袜子团了团塞在鞋里,然后站起来脱裤子。
我缩在床头,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石灰蹭在我脊梁上,沙沙的。我不敢看他,把脸别过去,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缝。他脱完了走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他的手糙,指头粗,掐得我胳膊生疼。他说“躺下”。我没动,他推了我一把,我歪倒在床上。
他压上来了。他重,压得我喘不上气。他身上有股酸味,还混着烟味和大蒜味,糊在我脸上,熏得我想吐。他的嘴唇贴上来了,糙的,像砂纸。我别过脸去,他的嘴蹭在我腮帮子上,湿漉漉的,像蜗牛爬过。
他一只手按住我肩膀,另一只手在我身上乱摸。他摸得很重,掐得我皮肉疼。他摸到我胸的时候使劲捏了一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他说“还挺嫩”,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像猪哼哼。
他把我两条腿掰开。他的力气大,我挣不动。我夹着腿不让他进来,他用手掰,掰不开,就扇了我一巴掌。不重,但响。他说“放松”。我浑身僵着,放松不了。他又扇了一巴掌,这回重了,我耳朵嗡嗡响。他说“叫你放松听见没有”。
他拿手指头捅进来了。指甲长,划得我里头疼,像刀割。我叫了一声,他说叫啥叫,还没开始呢。他捅了几下,抽出来,把自己那根东西顶上来。
他进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劈开了。
不是疼。疼我知道,摔跤了疼,磕破了疼,来月事也疼。但这个不是那种疼。这个是从里头往外炸开的疼,像有人拿手从中间把我掰成两半。我尖叫了一声,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叫。跟杀猪的时候猪叫一样。我听过杀猪,猪被按在案板上,刀子捅进去的时候,它就是这么叫的。
他不耐烦了,骂了一句,用手捂住我嘴。他的手心咸的,有汗味。我的叫声闷在他手心里,变成呜呜呜的声音。他一边捂着我嘴一边往里顶,一下一下的,床板跟着响,吱呀吱呀的,像老鼠叫。
我疼得浑身发抖,两条腿在哆嗦,小肚子像被人拿棍子捅了,翻江倒海的。我把脸别过去,脸朝着墙。墙是白的,白灰刷的,刷得不匀,一道白一道灰。离我眼睛最近的地方有一条裂缝,从上往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
我盯着那条裂缝。蚯蚓钻在土里,疼了就钻,钻深了就看不见了。我也想钻进去,钻到墙里头,钻到地底下,谁都看不见我。
他还在动,越来越快,喘气越来越重。他的汗滴在我脸上,凉凉的,一滴一滴的。我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破了,血的味道咸咸的。血顺着嘴唇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枕头上。枕头是白的,白布上面有黄印子,现在又多了红的。
我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不看就不那么怕了。不看就能想别的。想别的?想什么呢?没什么好想的。大柳庄没什么好想的,我娘没什么好想的,我爹没什么好想的。什么都不能想,一想就疼,不想也疼。那就盯着那道裂缝,把自己钉在那道裂缝上。
终于停了。他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在旁边喘气。喘了好一阵,爬起来找裤衩。他穿衣裳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听不清是什么。他从褂子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扔在桌上,数了数,又加了一张。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看一块肉差不多。他拉开门闩,嘎吱一声,走了。脚步声踩在砖地上,噔噔噔的,越来越远,到听不见了。
我躺在那里,浑身发僵。不敢动,一动就疼。底下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啥,我不敢看。我把手伸到身下摸了摸,手上黏的,拿到眼前一看,红的。血。好多血。
我盯着手上的血,盯了很久。血在灯光下是黑的,不是红的。黑乎乎的,像脏水。
我慢慢爬起来,下床的时候腿发软,站不稳,扶了一下床沿才站住。底下还在淌血,顺着大腿往下流,凉凉的,痒痒的。我走到墙角那个木盆边,蹲下来,拿水擦。水是凉的,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把手伸下去洗,血化在水里,浑了一片,像洗肉的水。
我一盆水洗成了红的,换了一盆,又洗成红的。换了第三盆,水才算清了。我蹲在那里,看着盆里那团红慢慢散开,散成淡红,淡红变成粉,最后什么色都没了。我盯着那盆水,心想,这就是了,这就是红姐说的事。这就是了。
我站起来,把衣裳穿好。衣裳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浑身漏风。我走回后院,路过红姐的铺位。她还没睡,靠在墙上,就着灯补袜子。她看见我,没说话,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下头继续补。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她问我:
“疼不疼”
“疼”
“出血了”。
“嗯”
“头一回都这样”
“嗯”
她说不下去了,把针别在袜子上,把那团袜子放在枕头底下,缩进被窝里,面朝墙。我也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底下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里头拧。我把手放在小肚子上,肚子是凉的,手也是凉的。我闭上眼睛,看见那条裂缝,墙上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我顺着那条裂缝往下钻,钻不到底,钻不到底就不钻了,躺着吧。
躺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反正在哪都是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