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凉席
天还是黑的,我就醒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掉在地上的声音。窗纸只透进一点点灰光,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月亮还没走。小满缩在床角,一动不动,像一截冻硬的柴。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凉得扎手,像摸在井沿的石头上。
她没睡着,也没醒透,就那么僵着。
我没叫她,自己轻手轻脚爬起来。脚刚沾地,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骨头缝里都发疼。地上的潮气重,夜里露气重,石板地比水还凉。我推开一条门缝,外面的风一下子扑进来,吹得我脖子一缩。
巷子里还没人。
青石板被夜露打湿,黑亮黑亮的,像涂了一层油。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能摔一跤。廊下的水盆还摆在昨天的地方,里面的肥皂水干了,结成一层白硬的壳,沾在盆沿上,抠都抠不下来。
我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
井绳粗糙,磨得手心裂口疼。我咬着牙往下放桶,水上来的时候冰得我手一抽,差点把桶扔了。水倒进盆里,清冽冽的,冒着寒气,看着就冷。我把衣裳扔进去,泡开,抹上皂角。
刚搓两下,巷子口就传来脚步声。
是韩妈。
她每天都比鸡起得早,比鬼还精神。手里的鞭子拖在地上,刺啦刺啦响,听着人心里发紧。她扫了一眼廊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没说话,先去踹其他姑娘的门。
一声声呵斥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想挨抽是不是!”
“懒死你们这群吃白饭的!”
门一扇扇被推开,姑娘们一个个低着头出来,不敢看,不敢说话,连喘气都轻。很快,廊下就蹲了一排人,哗哗的搓衣声连成一片,像雨水落在地上。
小满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她没梳头,头发乱蓬蓬挂在脸上,遮住眼睛。脸色白得像纸,颧骨那一块青还没消,嘴唇干得起皮。她走到我旁边,没看我,没说话,也没找我要热水,默默拿起一件最破的衣裳,往冷水里按。
手一沾凉水,她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看她,也没说话。
在这里,谁也顾不上谁。顾得上,也不能露出来。韩妈眼睛毒得很,看见谁对谁好,就要故意拆开,故意折磨。心软是病,在这里,心软是找死。
我手上用力,搓得衣裳发出咯吱响。
旧布磨得手掌裂口出血,血溶在水里,淡得看不见。我搓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衣裳搓烂,把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也搓散。可越搓,心里越沉,越搓,身上越冷。
太阳慢慢爬上来。
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水盆里,照在我们身上。暖是暖了一点,却晒不透骨头里的凉。那凉是夜里冻的,是疼出来的,是一次一次被人踩在脚下,凉进心里的。
韩妈坐在廊子那头的竹椅上,盯着我们。
谁慢了,她鞭子就甩过去。不打别处,专打手背、胳膊,疼得钻心,又留不下大疤,不耽误接客。有个新来的姑娘动作慢了点,鞭子 “啪” 一声抽在手上。
那姑娘 “啊” 了一下,又立刻咬住嘴,不敢出声。
我眼皮都没抬。
这种声音,我听了快十年。从一开始听得心慌,到后来听得麻木,现在听着,跟风吹树叶没两样。人的心,就是这样一点点磨硬的。
小满搓得很慢。
她动作僵,手也不稳,衣裳在水里翻来覆去,就是搓不干净。韩妈一眼瞥过去,脸色沉了下来。我心里一紧,手上故意把衣裳搓得哗哗响,把动静弄大。
韩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我在护着小满。
可她也知道,我护不了多久。这地方,谁也护不住谁,连自己都护不住。
搓到中午,日头到了头顶。
韩妈让人把窝头和稀粥端上来。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渣子掉一地,咽下去的时候刮喉咙。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几粒米飘在上面,喝下去跟喝水差不多。
姑娘们围过去,没人抢,也没人说话。
拿了窝头,盛了粥,蹲在原地默默吃。整个巷子只有咀嚼的声音,粗重、沉闷,像一群牲口在进食。我掰了半个窝头,慢慢啃。嘴里没味,肚子空得慌,可吃不下。
小满站在后面,没动。
我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窝头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没接,也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窝头,像碰什么烫人的东西。她拿过去,掰了一小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
一口窝头,她咽了三次才咽下去。
我没再看她。
给一口吃的,不是可怜,不是好心,是不想看着她死。她死了,对我没好处,对韩妈也没损失,只会再来一个更小的姑娘,走一样的路。
我不想再看见一个人,从有光活到没光。
吃完饭,刚歇一口气,韩妈就站了起来。
“来客人了,都精神点。”
她话音刚落,巷子口就走进来一个男人。
不是前几天那种粗人,也不是醉汉。穿一身灰布长衫,干干净净,脸也白净,看着斯文。可这种人,往往更阴,更冷,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韩妈立刻迎上去,笑得一脸褶子。
“老板,您来啦。今天给您留着好的。”
男人目光在廊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满身上。
小满还蹲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没看见人。
“那个。” 男人抬了抬下巴。
韩妈眼睛一亮,立刻推了小满一把:“还愣着干什么!跟老板走!”
小满没动,也没抬头。
韩妈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打。我抢先开口,声音平平的:“她刚醒,慢。”
韩妈瞪我一眼,没动手,又堆起笑对男人说:“小孩子怕生,您多担待。”
男人没在意,转身先往屋里走。
小满慢慢站起来,跟在后面。步子很小,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没看我,没看任何人,像被人牵着的木偶,线在别人手里。
门 “吱呀” 一声,关上了。
廊下一下子静了很多。
搓衣声还在,却少了点什么。我继续搓衣裳,搓得用力,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凉得一哆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那间屋子的动静。
没有哭喊。
没有打骂。
安安静静的,比打骂更让人难受。
我想起我第一次。
也是这样安静的屋子,也是这样斯文的男人,看上去不凶,可下手一点不轻。疼得我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只能盯着墙上那道缝,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熬过去,熬过去就活了。
小满现在,也在盯着哪道缝吧。
我手上越来越用力,布都快被我搓破了。裂口的血渗出来,混着肥皂水,红一阵,淡一阵。旁边的姑娘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多事,不敢多看。
在这里,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男人走出来,整了整长衫,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掏出钱递给韩妈,不多不少,刚刚好。韩妈笑着送他到巷子口,回来的时候,脸色立刻冷了。
她没骂人,也没抽鞭子。
只是看了一眼那扇门,眼神阴沉沉的。
小满慢慢走出来。
她比进去时更白,白得发青。头发更乱,衣裳歪歪扭扭,领口扯开一点,露出脖子上浅浅的印子。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分开,步子轻得像踩在云上,随时会飘起来。
她没看我,没看韩妈,径直走回廊下。
蹲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没搓完的衣裳,重新泡进冷水里。手一沾凉水,她又是一颤,却没停,机械地搓着,一下,又一下。
我把我面前那盆晒温了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看我,没道谢,默默把衣裳放进温水里。
热气浮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眼睛里好像动了一下,像死水泛起一丝涟漪,可只是一闪,就又沉了下去,变回原来的空洞。
下午的太阳更暖。
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落在脚边。姑娘们依旧搓衣裳,没人说话,没人敢抬头。韩妈回屋算账,算盘噼啪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那声音,就是我们的命,算来算去,都是别人的钱。
我搓完最后一件衣裳,手已经麻了。
抬手一看,掌心裂口翻着红肉,指甲缝里全是灰,洗不干净。这双手,早就不是姑娘家的手了。粗糙,僵硬,布满伤痕,跟我这个人一样,破烂不堪。
小满还在搓。
她搓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衣裳搓出花来。我知道,她不是在搓衣裳,她是在搓自己。一遍一遍,想把身上的东西搓掉,把脏的、疼的、怕的,全都搓掉。
可她不知道,搓不掉的。
沾上了,就是一辈子。
我站起来,把衣裳一件件拧干,搭在绳子上。湿衣裳垂下来,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风一吹,衣裳晃来晃去,像一排吊着的影子。
小满也搓完了。
她学着我的样子,拧干,搭好。动作笨拙,却很认真。搭完了,就站在绳子下面,抬头看着衣裳发呆。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空得没有一点光。
像两口枯井。
天黑得很快。
月亮上来了,弯弯的,冷冷的。巷子口的灯点起来,昏黄一团,照不远。风一吹,灯火晃一晃,影子也晃一晃,像随时会灭掉。
韩妈喊我们进屋。
姑娘们一个个起身,悄无声息走回自己的屋子。门一扇扇关上,巷子渐渐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吹过墙头。
我拉了一下小满的胳膊。
她没挣,跟着我走。步子轻得像没有重量。
回到屋里,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我把门关上,插好。屋子一下子黑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让她躺里面。
她没动,我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慢慢挪过去,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我躺在外面,背对着她,挡住从门缝钻进来的风。
被子很薄,凉得很。
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一会儿是大柳庄,一会儿是娘,一会儿是孙生,一会儿是墙上那道缝,一会儿是小满空洞的眼睛。
乱得很。
过了很久,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是哽咽。
憋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有一点点气音,细得像线,一扯就断。小满在抖,很小很小的抖,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我没动,没回头,没说话。
哭没用。
疼没用。
怕也没用。
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忍到麻木,忍到不疼,忍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就能活下去。
我听见她慢慢吸气,又慢慢吐气。
哽咽一点点消失,身子一点点不再发抖。
她睡了。
我依旧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像我第一次接客时盯着的那道墙缝。这么多年,我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这样的裂缝。
像我的命,从来没完整过。
窗外的风还在吹。
凉,冷,刺骨。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抱住自己。
今天熬过去了。
明天,还要熬。
我闭上眼,不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