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巷口的动静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闹了起来。不是韩妈的呵斥声,是一种乱糟糟的、带着慌的动静,撞在青砖墙上,嗡嗡地响,比鞭子抽在身上还让人心里发紧。我是被这动静吵醒的,小满还缩在床角,依旧是昨晚那副僵硬的样子,连眼都没睁,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纸往外看。
巷子里站了好几个人,都是韩妈找来的帮手,一个个面色凶狠,手里拿着棍子,在巷口来回转悠,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韩妈站在巷子中间,脸色铁青,头发都乱了,平日里的精明劲儿没了,只剩下急赤白脸的慌。
“给我找!就算翻遍整个巷子,也得把那个小贱人找回来!”
韩妈的声音又尖又利。
“敢跑?我看她能跑哪儿去!抓回来打断她的腿,看她还敢不敢逃!”
我心里一动,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巷子里的姑娘,不是没试过逃跑,可从来没人能跑出去。这巷子四周都是高墙,外面又是陌生的镇子,我们这些人,从小被卖进来,连巷子门朝哪开都记不清,就算跑出去,也会被韩妈找回来,下场比死还惨。
上次阿桃逃跑,被抓回来后,韩妈把她绑在廊下的柱子上,打了整整一天一夜,鞭子抽得她浑身是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后来,阿桃就疯了,整天坐在墙角,嘴里念叨着“娘,救我”,韩妈嫌她没用,就把她卖给了更远的地方,再也没人见过她。
“月季姐”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是小满。
她终于睁开了眼,眼神依旧空洞,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正盯着我撩开的窗纸,嘴唇微微哆嗦着。
我放下窗纸,转过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眼底的青黑更重了,大概是昨晚一夜没睡。她没再开口,只是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抠得布料发皱,也没停下。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脚步声、呵斥声、棍子敲在墙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得让人头疼。韩妈还在骂,声音里的火气越来越大,偶尔还能听见她踹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踩在我们心上。
“别出声”
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韩妈现在正上火,别被她盯上。”小满没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抠衣角的动作更快了,指尖都泛了白。
我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韩妈已经带人去了后院,后院是堆杂物的地方,长满了杂草,平日里没人去,大概是怀疑那个姑娘藏在那里。廊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件没搓完的衣裳,水盆翻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墙根,浸湿了青苔,发出淡淡的霉味。
这是我来这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韩妈这么慌。往常她总是胸有成竹,仿佛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这次那个姑娘逃跑,大概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满,她还靠在墙上,低着头,像一尊没魂的木偶。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胳膊。
“走,跟我去后院看看,别在这里待着,万一韩妈回来,看见我们闲着,又要发火。”
小满没反抗,任由我拉着她的胳膊,慢慢站起来。她的身子还是很轻,很软,走路的时候依旧有些虚,却比前几天稳了一点。我们沿着廊下慢慢走,尽量放轻脚步,避开韩妈的视线。
后院的杂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膝盖,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沾在裤腿上,凉丝丝的。韩妈和几个帮手正拿着棍子在杂草里乱翻,嘴里骂骂咧咧的,时不时传来棍子打在石头上的闷响。
“找到了!在这里!”一个帮手大喊一声,韩妈立刻冲了过去,我和小满赶紧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只见那个逃跑的姑娘被按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嘴角渗着血,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喊着“放开我,我要回家”,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她很年轻,看着比小满还小,大概刚被卖进来没多久,眼里还有没被磨掉的光,只是此刻,那光里全是恐惧和不甘。
韩妈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地上撞了一下,骂道:
“小贱人!我看你还敢跑!我花了钱把你买回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今天我就让你知道,逃跑的下场!”
姑娘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挣扎着,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韩妈气得脸色发白,抬手就给了她几个耳光,打得她嘴角的血更多了,脸也肿了起来。旁边的帮手也围了过来,对着她拳打脚踢,姑娘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呻吟,挣扎也越来越无力。
我下意识地拉住小满的手,她的手冰凉,浑身都在发抖,指尖抖得厉害,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肉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那种恐惧,我当年也有过,是对韩妈的恐惧,是对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的恐惧,也是对“逃跑”这两个字的恐惧。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可我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知道,那个姑娘的下场,会比阿桃更惨。韩妈这次被惹急了,一定会杀鸡儆猴,让我们所有人都不敢再想逃跑的念头。
韩妈打够了,才让帮手把那个姑娘拖起来,绑在院子里的柱子上。姑娘已经奄奄一息,头垂着,头发遮住了脸,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哭喊了。
“都给我看好她!”
韩妈喘着气,对着帮手吩咐道。
“别让她死了,等我收拾完她,就让你们看看,敢逃的下场!”说完,她又狠狠瞪了那个姑娘一眼,才转身往院子外走,脸色依旧铁青,眼神里满是戾气。
我拉着小满,趁着韩妈走了,赶紧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悄悄往回走。一路上,小满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浑身依旧在发抖,眼神里的空洞,多了一丝恐惧,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再也挥之不去。
回到屋里,我关上房门,插好门栓,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小满的呼吸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韩妈的呵斥声。小满慢慢松开我的手,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看着她。我知道,她现在心里一定很怕,那个姑娘的样子,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也扎在我的心上。
我们都清楚,逃跑是不可能的,我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永远也逃不出这巷子,永远也逃不出韩妈的手掌心。
过了很久,小满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只是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又慢慢低下头,继续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伤,却不敢哭的小兽。
我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她没接,也没抬头,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把水杯放在她身边的地上,没再催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韩妈的呵斥声也越来越远,大概是去算账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只是那种沉闷里,多了一丝压抑,多了一丝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所有人都死死困住。
我想起孙生走的时候,曾对我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大,有青山,有绿水,有干净的风,还有能让人活下去的希望。
那时候,我心里还泛起过一丝念想,想着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走出这巷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现在,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
那个逃跑的姑娘,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里,想要回到自己的家,可最后,还是被抓了回来,受尽了折磨。我们这些人,早就被这巷子磨掉了所有的勇气,磨掉了所有的念想,只剩下麻木和绝望,只能一天天熬着,熬到生命的尽头。
小满终于慢慢伸出手,拿起地上的水杯,轻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可她的手依旧冰凉,喝了水之后,她的身子还是在微微发抖。她喝完水,把水杯放在地上,又慢慢低下头,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我们只能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巷子里,陪着彼此,陪着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姑娘,陪着所有和我们一样的人,熬着一天又一天。
太阳慢慢升高,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屋子里,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像我们那些碎掉的念想,飘来飘去,终究还是会落在地上,被尘土掩埋。
外面传来韩妈回来的脚步声,还有她对帮手的吩咐声,语气依旧凶狠。我知道,接下来,韩妈一定会好好“收拾”那个逃跑的姑娘,一定会让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看着,让我们再也不敢有逃跑的念头。
小满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得更深了。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得像死水:
“别害怕,熬过去,就好了。”
这话,是说给小满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可我心里清楚,有些日子,是熬不过去的,有些苦,是吃不完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忍着,忍着活着,忍着不垮,忍着把那些疼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烂在心里。
韩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们的屋门外。我心里一紧,拉着小满,慢慢站起来,靠在墙上,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韩妈并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在门外骂了一句“都给我老实点,别想着耍花样”,就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慢慢坐在床边。小满也跟着坐下来,依旧低着头,没说话,眼神里的恐惧,却没有减少一丝一毫。
巷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个姑娘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飘进屋子里,听得人心里发慌。我知道,她的苦,才刚刚开始,而我们的苦,还远没有尽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过往,没有未来,只有眼前这无边的黑暗,还有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小满坐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我们就这样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又坐到下午。外面的太阳慢慢往西斜,光线越来越弱,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那个姑娘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她大概是不行了。韩妈下手那么狠,她那么小,那么弱,根本熬不住。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韩妈和帮手们收拾东西的声音,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麻木。
天黑的时候,韩妈喊我们出去吃饭。我拉着小满,慢慢走出屋子,廊下的柱子空了,那个姑娘不见了,只剩下地上的一点血迹,被尘土掩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试图逃跑过,从来没有受过那些折磨。
姑娘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没人敢问,没人敢看地上的血迹,甚至没人敢抬头看韩妈。韩妈的脸色依旧不好看,眼神里的戾气还没消,坐在石桌边,狠狠瞪着我们:“都给我记清楚了,谁要是再敢想着逃跑,这就是下场!”
我们都低着头,默默点头,没人敢出声。韩妈骂了几句,才让我们拿起窝头和稀粥,默默吃着。整个巷子,只有咀嚼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窒息。
小满拿起一个窝头,掰了很小的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艰难地咽下去。
她的手依旧在抖,眼神里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深深的麻木,像被什么东西彻底碾碎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小满会变得更麻木,更沉默,她会彻底放弃所有的念想,彻底接受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像我一样,像巷子里所有的姑娘一样,熬着,活着,烂着。
吃完饭,我们默默回了屋。
屋子里依旧是那股霉味,依旧是那么暗。小满走到床边,慢慢躺下去,蜷缩在床角,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的样子。
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暗,只有一点点微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落在地上,白得刺眼。巷子里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动静,仿佛那个姑娘的存在,只是一场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地上的血迹,韩妈的呵斥,姑娘的绝望,小满的恐惧,还有我心里的麻木,都是真实的。我们这些人,就像被命运抛弃的杂草,长在阴湿的巷子里,永远见不到太阳,永远被人踩在脚下,只能一天天熬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闭上眼,不再想。
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客人,或许还会有新的折磨,或许,韩妈还会再买一个姑娘进来,走我们一样的路。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能做的,只是陪着小满,陪着彼此,熬一天,算一天。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刮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只有我和小满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混在一起,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勉强撑着这难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