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腿烂了
那天下着小雨。巷子里的青砖墙湿透了,青苔绿得发黑,雨水顺着墙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低处流,流进墙根的缝隙里,不见了,天灰蒙蒙的。
那个客人是下午来的。韩妈喊我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搓衣裳,手泡在凉水里,紫红紫红的,裂着口子,沾了肥皂水钻心疼。小满蹲在我旁边,低着头搓洗衣裳,她来了一年多了,什么都会了,笑会了,喊会了,闭眼睛也会了。她眼睛里那点火,早就灭了。
我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往前院走。小满没抬头,也没说话。她如今不跟我说话了。不是没话说,是没什么好说的。
那间屋子在最里头。我推门进去,一股酒气冲出来,浓得呛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像地窖。床上躺着一个人,黑乎乎的一团。我说老板我给你点灯。他没应声。我把灯点上,火苗跳了两跳,照亮半间屋子。
是个跑船的,不常来。壮,胳膊粗,手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脸膛红里透黑,太阳晒的,河风吹的,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深一浅。他喝了酒,眼睛红红的,直直盯着我,像要把人看穿。衣裳敞着,胸口一大片黑毛,汗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
他吐了个烟圈,烟圈歪歪扭扭升上去,散了。他用夹烟的那只手朝我勾了勾。我走过去。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后一拧,我整个人被翻过去,脸朝下摔在床上,床板硌得胸口生疼。他一条腿压上来,膝盖顶住我腰眼,疼得我倒抽一口气。烟头摁在我大腿内侧,滋啦一声。
我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像烤糊了的猪皮。疼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大腿钻进脑子里,我整个人弓起来,嘴张开却叫不出声。他摁住我后颈,脸贴着床单,喘不上气。烟头摁灭了一个,又点着一根,又摁灭了一个。一下,两下,三下。他数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砸钉子,一下一下钉进骨头缝里。我咬着嘴唇,咬破了,血淌进嘴里,咸腥咸腥的。他松开手我也不敢动。他翻了个身,又点着一根烟。床头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他从床上起来,穿好衣裳,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扔在桌上,走了。脚步声咚咚咚踩在楼板上,越来越远,听不见了。我躺在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上往下,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慢慢爬起来,大腿根疼得站不直,扶着墙蹲了好一会儿。
裤子烧了几个洞,洞边焦黄发黑,黏在伤口上,揭不开。我试着扯了一下,带下一块皮肉,血珠渗出来。我把裤腿放下来,挡住那些烂地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后院门口小满的屋门开着,灯亮着,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走过去,她没抬头。我回到自己屋里,闩上门。我脱下裤子照镜子。铜镜磨得发亮,照出来的人影黄黄的,糊糊的,可那几块烫伤清清楚楚。皮肉翻开,红白红白的,像烂桃子。
第二天早上,伤更重了。烂的地方肿起来,发黑发紫,硬邦邦的。过了一天,烂的地方开始流黄水,黏糊糊的,有一股味。我拿布条缠着,换了一条又一条。黄水越来越多,布条湿了干,干了湿,硬邦邦的粘在皮肤上,揭下来带下一层皮。
烂的地方越来越大。从铜钱大长到巴掌大。皮没了,露出底下的肉,红的白的,湿漉漉的,边上是黑的紫的。不光是黄水,还有白的黏的脓。味道越来越冲。韩妈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皱了皱鼻子,斜了我一眼。韩老板也路过一次,低头看了看我的腿,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韩妈来传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廊下的人都听见:“老板说了,你这腿不能接客了。搬到后院去。”
后院那地方以前是桂花住的。桂花腿烂了被扔在后院,死了好几年了。门板上铺着发了黑的稻草,一股腐臭味。我把被子铺在上面,躺下来。仰面朝天,屋顶的油毛毡破了好几个洞,漏下来几道光,细细的落在地上。
小满来看我了。
她端着一碗粥,蹲在我旁边。粥是热的,上面冒着白气。她吹了吹,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粥里有沙子,硌牙。我说不喝了。她说不喝不行。我说喝不下去。她端着那碗粥,不肯走。我只好又喝了几口。她蹲在那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跟我说那条河的事吧。”
我说不是说过了吗。
她说还想听。
我看着屋顶的破洞,光柱里灰尘飘着,一刻不停。我说那条河很宽,水是清的。河边有一排柳树,老柳树,树干歪到水面上,柳条垂在水里,风一吹就晃。柳树底下有个馄饨摊,一个老头摆的。那老头包的馄饨,皮擀得薄,能看见里头的馅。汤是骨头熬的,熬一宿,白花花的。碗底搁虾皮、紫菜、几滴香油,滚汤一浇,香味能飘半条街。
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满没有打断我,就那么蹲着。我说完了,她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姐,你等着,我去给你弄药。”
我说不用了,别费事了。
她还是去了。她去找韩妈,求韩妈给我找大夫。韩妈说没钱。她说她把自己攒的钱给韩妈。韩妈收了钱,说行,去找。大夫没来。小满等了三天,大夫没来。她又去找韩妈,韩妈说大夫忙,没空。小满说那把钱还我,我自己去找。韩妈说钱花了,没了。小满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没哭,但红红的。她蹲在我旁边,说:“姐,钱没了。”
我说算了,别去了。
翠儿来过一次,站在后院门口没进来,捂着鼻子说:“月季,你这味真大。”我说嗯。她说:“你和桂花一样。”我说嗯。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小满后来又来了几次。端粥,端水。帮我换布条。我的腿已经烂到小腿肚了,烂的地方露出红红白白的肉,黄水不停地往外淌。我说小满你以后别来了。她没听。她蹲在那,把旧布条解下来,拿温水给我擦,再换上新的。手不轻不重,刚刚好。我看着她,想说你别学了,学了也没用。但没说。说了也没用。她还是要来。
有一天她换完布条,蹲在我旁边,忽然说:“姐,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活。”
我说你活着就行。
她说:“活着就是接客,接客就是活着。”
我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也裂了,道道口子,红通通的。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那条河,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没再问了。
那之后她来的次数渐渐少了。不是不想来,是韩妈不让她来了。韩妈说她老往后院跑,耽误接客。小满偷偷来过两次,端着一碗粥,蹲在我旁边,不说话,看着我喝完,就走了。后来连偷偷来也不行了。韩妈把后院门锁了。
我一个人躺在稻草上。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月光,从这头慢慢移到那头。腿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烂透了。蛆虫从烂肉里爬出来,白的,小小的,在伤口上蠕动。我看着它们,不觉得恶心。它们吃我的肉,我吃不着馄饨,它们比我强。
我想起大柳庄。我爹把我卖到赵妈那儿,赵妈给我起了月季这个名字。我想起红姐。她教我笑,喊人,躲打。我走的那天她给我两个铜板,说拿着,姐用不着了。我想起孙生。他说河边有柳树,柳树下有馄饨摊,皮薄馅大,汤白花花的。他说凑钱赎我,他说快了,他说带我走。全是假的。可他说的时候,我信了。
我想起那碗馄饨。这辈子没吃过。下辈子也不一定吃得上。
屋顶上的月光又移了一截。
天快亮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两枚铜板。红姐给的,跟了我半辈子。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上。铜板是热的。那根银簪子还在头上,缺一个瓣。我伸手摸了摸。
我想起小满。她会替我活着,替我看那条河,替我看柳树,替我看馄饨摊。她答应我了。她会的。
屋顶上的月光移到墙根了。
天亮了。
我闭上眼睛。阳光从油毛毡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暖暖的。我把铜板攥得更紧。铜板硌着手心,不疼。哪里都不疼了。
我等着。
等那道光从脸上移走。
等它移走了,我就跟着它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