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断根
后院的石榴树又落了一层叶子。叶子干巴巴的,落在砖缝里,风一吹,打着旋儿贴在墙根,像被人随手扔掉的碎布。我蹲在廊下搓衣裳,搓得手掌发红,裂口沾了肥皂水,疼得钻心。衣裳是客人落下的,汗味、烟味、酒气混在一起,洗多少遍都散不掉。
小满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一下一下抽打着地面。她不说话,眼睛盯着墙缝里那棵草,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在怕。怕韩妈,怕客人,怕那间关上门就喘不过气的屋子,更怕自己眼里那点光,早晚也要灭得干干净净。
我把衣裳拧干,搭在绳上。风一吹,湿衣裳往下滴水,滴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当年大柳庄村口那口水坑的动静。我望着那滴水,忽然想起我娘。她趴在灶台上,脸跟灶灰一个颜色,凉得像块石头。
那时候我以为,死是最疼的事。后来才知道,活着,才是一刀一刀慢慢割。
“姐,” 小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真见过那条河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河。我没见过。孙生说的河,清的,宽的,柳树垂在水面,馄饨摊冒着白气。那是他随口编的,是哄我的谎话,是我自己抓着不肯放的一根稻草。
可我看着小满眼里那点还没灭的光,说不出半句假话。
“见过。” 我轻声说,“水很清,风一吹,浪就往岸上拍。柳树歪歪扭扭长在河边,柳条垂到水里,一捞一把凉。”
小满眼睛亮了。那点光从眼底冒出来,亮得晃眼,像黑夜里突然点起的一盏灯。她往前凑了凑,小声问:“真有馄饨摊吗?”
“有。” 我说,“老头包的馄饨皮薄,馅鲜,汤是骨头熬的,白花花的,撒一把虾皮,几滴香油,香得能飘半条街。”
她听得入了神,嘴角轻轻往上翘。
我心里忽然一酸。我不该给她讲这些的。希望这东西,在我们这种人身上,比毒药还毒。毒药一口下肚,一了百了;希望却能吊着你,让你在泥里打滚,在疼里熬,明明看不到头,还非要抬头望着天。
等希望碎了,人也就彻底死了。
我刚要开口把话收回来,韩妈的声音从院门口扎进来,尖得像针:“月季!死哪儿去了?前院来客了,赶紧过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小满抬头看我,眼神慌慌的,像只被惊到的小鸟。
“我去去就回。” 我对她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那根草,指节发白。
前院那间屋,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盆,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人影扯得歪歪扭扭。我推门进去,看见床上坐着的人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凉到脚底。
是孙生。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绸褂,料子旧了,却依旧干净。他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白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还是老样子,温和,不急不躁,像在跟人拉家常。
“月季。” 他叫我名字。
我站在门口,没动。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冻住了,僵得发疼。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他骗了我。他怕他媳妇知道,灌我药,打我胎,转头跟韩妈说别让我闹,别耽误他回家跟媳妇过日子。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疼。可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疼都翻了上来 ——灌药时的苦,流血时的冷,肚子空掉的慌,翠儿说那些话时,我心里裂开的口子。
一道一道,全裂了。
“你怎么来了。” 我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孙生站起身,朝我走了一步。我往后退,撞在门板上,门板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来看看你。” 他说。
看我?看我有没有死,看我有没有闹,看我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傻得信他一句 “凑钱赎你”。
我笑了一下,笑得心口发疼。
“孙老板,” 我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看错人了,我不是当年那个月季了。”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
“月季,当年的事 ——”
“当年的事,” 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忘了。”
忘了。忘了你说的河,忘了你说的柳树,忘了你说的馄饨摊,忘了你说的赎我,忘了我肚子里那个只动了一下的小东西。
全忘了。
孙生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他说。
对不住。三个字,轻飘飘的,比巷子里的风还轻。能换回我流的血吗?能换回我没成型的孩子吗?能换回我当年眼里那点还没灭的光吗?
不能。
我抬手,推开房门。
“韩妈还在等你给钱。” 我侧过身,让开门口,“你走吧,别再来了。”
孙生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油灯跳了三下,久到院外传来客人的说笑声,久到我以为他会再说一句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票子,放在桌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然后他转身,走出屋子,脚步不快,却没有回头。
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了一下,背影微微一僵。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我。他是舍不得自己当年那点随口一骗的温柔,舍不得我当年那双信他的眼睛。
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沓票子,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心口疼得厉害,我弯下腰,双手按住肚子。
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鱼摆尾,像风吹草。
然后就没了。
我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沓票子。票子崭新,硬挺,摸上去硌手。我一张一张,慢慢撕碎。碎纸落在地上,像一地被踩烂的花瓣。
碎完最后一张,我抬脚,把碎纸全部踢进床底。眼不见,心不烦。
从今往后,孙生这个人,彻底断了。像大柳庄地里枯死的苗,像后院烂掉的草,像我娘被黄土埋掉的身子。
断得干干净净。
我走出屋子,关上门。廊下,小满还坐在原地,看见我过来,连忙站起身,眼神里带着慌。
“姐。” 她叫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细,沾了点桂花油,香香的。
“没事了。” 我说。
风又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再落一片。我望着巷子深处那片黑,忽然觉得,心里那道裂开很久的口子,终于合上了。
不痛了,也不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