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小满来了
只记得韩老板那天叫我去前院。
他坐在账房里拨算盘,噼噼啪啪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算完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个新姑娘,你带着。”
我说:“行。”
他说:“好好带,别跟以前似的。”
我说:“嗯。”我没问是谁。
新姑娘站在院子里。
她瘦,身上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褂子,袖口磨毛了边,领子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手指头攥着裤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结了黑红色的痂,颧骨那里青了一块,肿着。
韩妈站在廊下嗑瓜子,说:“这是小满。这是月季,你跟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大,眼眶底下发青,凹进去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跟我当年一样。我刚被卖到赵妈那儿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低着头,不敢看人,眼睛里还有东西。后来那东西灭了。她的还没灭。
我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
我说:“跟我来。”
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走在前头,没回头。
我把她带到我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褪色了,鱼鳞掉了一半。窗户是封死的,只开了巴掌大一个口子透气,从那个口子看出去只能看见对面那堵青砖墙,墙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被子薄薄的,有一股霉味,我每天睡觉的时候把它翻过来,第二天早上再翻过去,霉味散不掉。
我说:“你坐。”
她坐在床沿上,坐了一小块,腰板挺得直直的,不敢往后靠。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过来绞过去。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对面。我说:“你多大了?”
她说:“十六。”
十六。我十六的时候在哪儿?在赵妈那儿,刚接了几个月的客,疼得夜里睡不着,底下流血了也不敢说,怕韩妈嫌我娇气。十六岁的月季,还信点什么。信命,信老天爷,信也许哪天能出去。后来什么都不信了。
我说:“你以前没学过?”
她说:“没有。”
我说:“那从头学吧,先从笑开始学。”
她说:“笑还用学?”
我说你刚才那两下,那能叫笑?那叫哭。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你看着啊。我把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下巴微微往里收,脸上的肉动了几块,整个人的样子就变了。她盯着我的脸看。我笑完了,她说你这个笑好假。我说假就假,客人看不出来就行。
她说:“怎么才能让客人看不出来?”
我说:“你心里头要有光。”
她说:“什么光?”
我说:“像你看见了好吃的东西,像你看见了想见的人,眼珠子会发亮,不用笑它自己就会亮。”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亮了一点,又灭了。像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波纹荡了一下,又没了。
我说:“你小时候有没有高兴的事?”
她说:“有一年过年,我妈给我买了一根红头绳。”
我说:“你想着那根红头绳。你想着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比刚才好一些,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比刚才活了一点。我说行了,你先记着这个感觉。
我还教她喊人。客人来了要喊“爷您来了”,走了要喊“爷您慢走”。喊的时候要带笑,声音要软,不能跟念经似的。我说你喊一个我听听。她喊了一声,声音太小,蚊子叫。我说大点声,你又不咬人。她大了一点,还是小。我说你怕什么。她说不怕。我说那你大声点,这儿没有外人。她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声“爷您来了”,脆生生的。我说对,就这样,再软一点就更好了。
她又喊了一遍,比刚才软了一些。
我还教她描眉。我拿一根眉笔,炭黑色的,在她眉毛上一笔一笔画。她的眉毛淡,得画一画,画完了人就有了精神。我的手在她眉毛上走,她一动不动,呼吸都不敢喘。画完了我让她看镜子。镜子是铜的,磨得发亮但照出来的人影黄黄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看见自己的眉毛比平时黑了一些,弯弯的,像是真的长成那样。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
我还教她梳头。她头发上有虱子,我用篦子给她篦,篦下来的虱子一个一个捏死,指甲盖上一小点血。她缩了一下,说疼。我说忍着,有虱子客人不乐意。她就不吭声了。我蘸着桂花油,从发根一直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梳得她头皮发麻。她闭着眼睛,像猫被人摸着下巴,整个人松下来了。
我说:“你的头发太干了,多抹点油。”
她说:“嗯。”
她很少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有时候嗯一声就算回答了。她不主动说话,也不问问题。但她不笨,教的东西学几遍就会了。就是那个笑,老是学不好。她笑的时候嘴角对了,眼睛不对。眼里头没东西。我说你这眼睛是死的,她说那应该有什么。我说要有光。她说我找不着那个光。
我说你慢慢找,找着了你就记住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屋里,我给她梳头。她忽然问我:“姐,你在这多久了?”
我说:“好多年了。”
她说:“你不想出去?”
我说:“出不去。”
她说:“为啥出不去?”
我说:“这巷子周围全是韩老板的人。前门有人守着,后门有人看着。墙高,翻不过去。就算翻出去了,抓回来腿打断了,扔在后院等死。你怕不怕?”
她没说话。
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她低下头,不问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跟我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但又不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不甘心也得忍着。忍着忍着就惯了。惯了就不觉得苦了。不觉得苦了就不想出去了。不想出去了就死了。
我没跟她说这些。说了她也听不懂。有些事得自己经历过才知道。
我开始给她讲那条河。
是孙生说的那条河,比城外面的还宽,水是清的,不是浑的。河边种了一排柳树,老柳树,树干歪到水面上,柳条垂在水里,风一吹就晃。柳树底下有个馄饨摊,一个老头摆的,摆了几十年了。
我讲给她听。我说那老头包的馄饨,皮擀得薄,能看见里头的馅。馅是鲜肉剁的,剁得细细的,一咬一包汤。汤是骨头熬的,熬一宿,白花花的。碗底搁虾皮、紫菜、几滴香油,滚汤一浇,那个香味能飘半条街。
她听着,眼睛亮了,像她说的那根红头绳。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姐,你吃过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咋知道?”
我说:“听人说的。”
她说:“那个人呢?”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的脸,等了一会儿,不问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姐,你叫什么?”
我说:“月季。”
她说:“月季。我记住了。”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那根银簪子从头上拔下来。银的,不值几个钱,上头有一朵花,花瓣缺了一个。不知道是买来就缺,还是后来磕掉的。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又戴回去了。缺一个瓣就缺一个瓣吧,不散就行。
小满每天来我屋里。我教她笑,教她描眉,教她梳头。她学得很慢,但她不偷懒。你让她练她就练,练到嘴唇发干,练到嗓子哑了,也不停。
有一回她练笑练了半天,对着镜子扯嘴角,扯得脸都酸了。她说:“姐,我是不是特别笨?”
我说:“你不笨,我当年比你笨多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学笑学了半个多月,韩妈差点把我退了。”
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不是扯嘴角那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好人家的姑娘。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头酸了一下。这个笑留不住的。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学会假笑,真笑就忘了。跟我一样。跟翠儿一样。跟这里所有姑娘一样。
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有一天晚上,她练完了,坐在床边,忽然问我:“姐,你为啥对我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跟我一样。”
她说:“一样啥?”
我说:“一样没人要。”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头抠着床沿上的木刺。抠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姐,你说那条河,是真的不?”
我说:“真的。”
她说:“你咋知道是真的?”
我说:“我信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是光,是别的。说不上来。她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那碗桂花油拿起来闻了闻。桂花油是甜的,腻的,闻多了头晕。这是我舍不得用的东西。小满来之前,我用三回。小满来了以后,她每回来我都给她抹。她头发干,得养。养好了客人看着顺眼,少挨打。
我把桂花油放下,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黄不拉几的,像一只蛤蟆。蛤蟆蹲在那,鼓着眼睛,不叫。我盯着它,想起小满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我当年的眼睛。还没死透。
可是死透是早晚的事。谁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