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两个顾先生
顾衍之上楼之后,沈清漪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清漪。”顾临渊叫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清漪终于转过头看他。顾临渊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重了——这九个月他也没怎么睡好觉,她知道。他总是在她睡下之后还在书房亮着灯,总是在她做噩梦之前就出现在她门口,总是把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藏在那副温和从容的皮囊下面。
“我去跟他谈。”沈清漪最终说了这一句。
顾临渊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她挣不开——不是挣不开,是不想挣。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的脉搏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
“别去。”他说。
沈清漪看着他。
“哥,他现在的状态不对。”顾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楼上的顾衍之听到,“他受了伤,九个月没回家,一回来就看到我们……他需要时间消化。”
“那我去给他处理伤口。”沈清漪说,“他肩膀在流血。”
“我去。”顾临渊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去拿医药箱。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要去给他的哥哥处理伤口,同时也是他的情敌。
她叫住他:“临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沈清漪说。
顾临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没有管住自己。”
他上了楼。
沈清漪一个人站在暮色渐浓的客厅里,听到楼上传来的隐约人声——顾临渊敲门的声音,顾衍之说“进来”的声音,然后是两兄弟在房间里交谈的模糊声响。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像是有人把她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朝着顾衍之,一半朝着顾临渊,每一半都在喊她的名字,而她没有办法让任何一半闭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上楼的。也许是过了十分钟,也许是过了半小时。她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顾临渊已经不在里面了。只有顾衍之坐在床边,上衣脱了一半,右肩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
子弹留下的疤痕已经形成了,但伤口最近又裂开了。大概是因为他赶路的时候用力过猛。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肿胀着,渗出半透明的液体和新鲜的血丝。这不是“皮外伤”,这是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伤。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衍之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冰冷了,但也没有温度。
“进来。”他说。
沈清漪走了进去。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医药箱,打开,取出碘伏、棉签、纱布。动作很熟练——以前顾衍之应酬多,偶尔会带着小伤回来,都是她处理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疼吗?”她问,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能看到她的手指在伤口旁边小心翼翼地移动,像一个工匠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手指很凉,触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有一种矛盾的舒适感。
“清漪。”他叫她。
“嗯。”
“这九个月,你有没有想过我?”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棉签压在伤口上,顾衍之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想。”沈清漪说,声音很轻,“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沈清漪打断了他,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衍之,你死了。我参加了你的葬礼。我跪在你的灵堂前,对着你的照片磕了三个头。我哭到晕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手上扎着点滴。我回到家,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半个月,不吃不喝,想跟着你一起死。”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些,你觉得是假的吗?”沈清漪问,“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假的吗?”
“我没有说——”
“你没有说,但你在用你的眼神审判我。”沈清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站在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背叛了你的女人。可是衍之,我没有背叛你。我以为你死了。你不是出差了,不是失踪了,你是死了。讣告发了,葬礼办了,墓碑立了。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寡妇,应该怎么办?”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像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沈清漪把纱布覆在他的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然后退后了一步。
“伤口处理好了。”她说,“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