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强制爱(上)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她的骨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抗议般的咯吱声。沈清漪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去——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的上衣还挂在左肩上,右肩缠着新换的白色纱布,眼神和刚才判若两人。
刚才的疲惫、不甘、掏空,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病态的光芒,像是有人在熄灭的灰烬里浇了一桶油,火苗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又高又旺。
“你去哪?”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清漪的耳朵里。
“回房间。”沈清漪说,“这是我的卧室,但你现在需要休息,我可以去客房——”
“你哪都不去。”
顾衍之一把将她拉回来。沈清漪踉跄了一下,撞进他的怀里,右肩的纱布立刻渗出了新的血迹——他用力过猛,伤口又裂开了。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炽烈而偏执。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一字一顿。
沈清漪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腰,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衍之,你放开我——”
“我不放。”顾衍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放了一次,放了九个月,回来你就变成别人的了。我不会再放了。”
沈清漪的身体僵住了。
“我没有变成别人的。”她说,声音在发抖,“我还是我,我还是你的——”
“你是我的妻子。”顾衍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我的妻子。我们的结婚证还在,我们的婚姻还在。你没有丧偶,你没有离婚,你还是顾少夫人。”
“可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顾衍之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的呼吸又热又急促,带着这些天赶路的疲惫和伤口发炎引起的低烧,“我没死,清漪。我活着回来了。所以……回来。”
回来。
沈清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衍之,”她说,“我回不去了。”
顾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他胸口某个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地方。他松开她,退后了一步,看着她的脸——她哭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哀求,不是慌乱。是一种平静的、认命的、像是已经想清楚了很久的确定。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我回不去了。”沈清漪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这九个月,我变了一个人。你也变了一个人。我们都回不到九个月前了。”
“那我呢?”顾衍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所有防线,“我算什么?我在江水里漂了一整夜,我躺在渔民的棚屋里两个月不能动,我九个月不能联系你、不能见你、不能告诉你还活着——我做了这一切,回来你告诉我你回不去了?”
沈清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他受的苦是真的,他的付出是真的,他的爱,不管是以什么形式表达的,也是真的。
“衍之,对不起。”她说。
“我不要对不起。”顾衍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我要我的妻子回来。”
那天晚上,沈清漪没有走出主卧的门。
顾衍之不让她走。
他把门反锁了,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沈清漪,像一个狱卒看着他的囚犯。
“睡觉。”他说。
“我去客房——”
“我说了,你哪都不去。”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睡床,我睡沙发。”
沈清漪看了看那张沙发——太短了,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睡上去,腿要悬在外面大半截。他身上还有伤,睡沙发对伤口恢复没有任何好处。
“你睡床。”沈清漪说,“我打地铺。”
“沈清漪。”顾衍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低压,“你是我的妻子。你不需要打地铺,我也不需要睡沙发。这间卧室是我们的,这张床是我们的,你和我,是夫妻。”
夫妻。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沈清漪的心口上,沉甸甸的。
她想起顾临渊。想起他今晚会怎么过,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灯下,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听着走廊里有没有动静。她想起他说“别去”的时候,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温度。她想起他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时,声音里那种近乎自毁的温柔。
她想起他们三个月来的每一个夜晚——那些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深夜聊天,那些在她房门口停留的脚步声,那些说了无数遍的“晚安”和“早”。
那些日子,结束了。
至少在顾衍之在这栋房子里的每一刻,它们都结束了。
沈清漪躺了下来,背对着顾衍之,面朝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上,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和那个夜晚一样——她在他睡着的时候伸手想碰他的脸,却没有落下去。
但那不是同一个月亮了。那也不是同一个她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衍之也躺了下来。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衍之的手伸了过来。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腰侧时,沈清漪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衍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身上有伤。”
“不影响。”
他的手没有停。手指从她的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沈清漪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克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沈清漪抓住了他的手。
“不要。”她说。
顾衍之的手停住了。黑暗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从平稳变得急促,从均匀变得紊乱。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僵硬着,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鸟。
“不要?”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你是我的妻子,你说不要?”
“衍之,我还没有准备好——”
“九个月。”顾衍之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九个月,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准备好了吗?”
沈清漪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我没有——”
“你没有?”顾衍之翻过身,撑在她上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冷峻的、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嫉妒。
“我在那个破棚子里躺着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情绪的失控,“我想你是不是在哭,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会不会以为我死了就跟着我去了。我做梦都梦到你,梦到你对我笑,梦到你给我煮咖啡,梦到你站在门口等我回家。”
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呢?”他的眼眶红了,声音碎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你在和我弟弟在一起。你对着他笑,你给他煮咖啡,你在家门口等他回来,还……还让他睡了?!”
沈清漪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衍之,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种病态的、近乎乞求的呢喃,“清漪,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妻子,你只能是我的。”
他吻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那种吻。是带着绝望的、带着不甘的、带着九个月分离和此刻嫉妒的、近乎撕咬的吻。沈清漪偏过头,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然后是脸颊,然后是耳垂。
“不要……”她的声音被他的动作吞没了。
他没有停。
他的手开始解她睡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的动作很急,急到第二颗扣子被他扯掉了,骨碌碌地滚到地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骨头碎裂一样的声响。
沈清漪推他的肩膀,碰到了他的伤口。他闷哼了一声,眉头剧烈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慢下来。他把她的手按在头顶,十指相扣,压进枕头里。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沈清漪不知道他问的是伤口,还是她的心。
“衍之,你受伤了,你不能——”
“我问你疼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的、病态的坚持。
沈清漪闭上了眼睛。
她疼。不是身体疼,是心疼。
心疼顾衍之——这个从来不会表达的男人,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告诉她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心疼顾临渊——那个此刻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里独自承受着一切的男人,他一定也在疼。
她夹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块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的布,随时都可能被撕成两半。
“衍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这样,我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顾衍之的身体僵住了。
他撑在她上方,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是她熟悉的顾衍之——冷峻的、克制的、从不失控的顾衍之。暗的那一半,是一个陌生的、脆弱的、被嫉妒和恐惧吞噬了的男人。
“那我就把你锁得更紧。”他说。
那一夜,他没有停。
沈清漪没有再反抗。不是因为顺从,是因为她知道,此刻的顾衍之听不进任何话。他是一个溺水的人,而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不会松手,不管她怎么挣扎,不管他会不会把她也拖下水。
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是我的。”
沈清漪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她想起顾临渊。想起他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先问了一句“可以吗”。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在结束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那些温柔,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而身上的这个男人,正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回来了,他不会放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沈清漪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爱。
她爱顾衍之。那个在她睡着时拨开她脸上头发的男人,那个在结婚当天对着母亲照片写下“你会喜欢她的”男人,那个在江水里漂了一整夜、爬上岸第一件事是想办法回家的男人。她爱他,爱他的笨拙,爱他的沉默,爱他用错误的方式爱了她六年。
但她爱顾临渊。那个在她房门口睡了十五天的男人,那个记得她少放半勺糖的男人,那个说“如果是我,我会让你知道我爱的是你”的男人。她爱他,爱他的温柔,爱他的细腻,爱他用正确的方式爱了她九个月。
她爱两个男人。
而这个事实,让她在顾衍之的身下哭得浑身发抖。
顾衍之感觉到了她的眼泪。
他停下来,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他的心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这样,我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停下来,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正在失去她。停下来,他就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求着妻子不要离开的可怜虫。
所以他加快了动作。
更重,更深,更不留余地。
“哭什么?嗯?老婆,我不够爱你吗?”
他要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里,嵌进她的记忆里,嵌进她的每一个细胞里,让她再也不能说“我回不去了”。
沈清漪终于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压抑的哭音。
顾衍之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人。
顾临渊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他听到了一切——那些对话,那些声音,那些让他心脏像被人用手捏碎了一样的声响。
他没有敲门。
他没有资格敲门。
他是弟弟。他是那个在哥哥“死后”趁虚而入的人。他是那个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敲门?他有什么资格说“放开她”?
他是那个应该被审判的人。
他站了很久。
久到里面的声音停了,久到灯灭了,久到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客厅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中,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罪人。
手机亮了。
是沈清漪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顾临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
“别说对不起。说晚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那边没有再回复。
顾临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是不忍心再看。他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猛地拿起来。
不是沈清漪。
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开始,你不要再见她了。”
顾临渊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笑顾衍之,是笑自己。
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他有什么资格说“不”?他是那个偷了哥哥东西的人,现在主人回来了,他应该双手奉还,然后鞠躬退场。
这才是对的。
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但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你问过她的意思吗?”
发完这句话,他把手机关了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清漪头发的味道。
那是她昨天下午坐在这里看书时留下的。顾临渊把脸埋在那个味道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