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强制爱(下)
他开始变本加厉。
“清漪,今天芳芳约你逛街,我让老张送你。”他在某天早餐时说。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你让我见芳芳了?”
“为什么不呢?”顾衍之的表情很平静,“她是你的好朋友,你需要社交。”
沈清漪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苏芳是她的闺蜜,但苏芳的丈夫是顾衍之的生意伙伴。苏芳来看她,说什么话,带什么消息,顾衍之都有办法知道。这不是放风,这是监控。
但她还是去了。因为苏芳是她唯一还能见到的外界的人。
商场里,苏芳挽着她的胳膊,一边看衣服一边压低声音问:“清漪,你到底怎么了?你瘦了好多,气色也不好。顾衍之不是回来了吗?你不高兴?”
沈清漪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又放下,声音很轻:“他回来了,我很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沈清漪没有回答。
苏芳停下脚步,把她拉到角落里,双手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清漪,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顾衍之对你做了什么?”
沈清漪看着苏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一切都好”,想说“你不用操心我”。但她说不出来。那些假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芳芳,”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算找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苏芳愣了一下。
沈清漪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出了服装店。
老张在不远处等着,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少夫人,要回去了吗?”
沈清漪点了点头。
上车之后,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高楼、行道树、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和九个月前一样,一切又都和九个月前不一样。
而那条裂缝里,长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天晚上,顾衍之又碰了她。
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他喝了很多酒。
沈清漪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注意到了那个后退,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进了怀里。
“你怕我?”他问,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含混。
“你喝多了。”沈清漪说,“去洗澡,早点休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顾衍之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你怕我?还是讨厌我?还是恨我?”
沈清漪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衍之,你弄疼我了。”
顾衍之松了一点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出的酒气喷在她脸上,滚烫的。
“清漪,”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你。”
沈清漪闭上了眼睛。
“你喝多了。”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喝多。”顾衍之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你在想他,清醒地知道你在我身边但是心里装的是别人,清醒地知道我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你。”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顾衍之不会哭,她认识他六年,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但那是一种比眼泪更让人心碎的东西——是崩溃的前兆,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是即将决堤却还在死死撑着的最后一道防线。
“衍之……”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脸。
他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然后他把她抱上了床。
这一次,比前几次都要重。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疯狂,像是在用身体的疼痛来掩盖心里的疼痛,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还在这里、还在他身下、还是他的。
沈清漪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但他不让。
“出声。”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沈清漪摇头。
他的动作加重了。重到她终于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压抑的哭音。
“再叫。”他说。
“衍之……不要了……”
“再叫。”
“衍之……”
他伏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听着她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从破碎到沙哑,从沙哑到无声。她哭了出来,眼泪打湿了枕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沉默和距离。
他直到她哭得浑身发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时候,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是她自己咬的。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哭得太狠,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顾衍之伸出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泪。
她偏过了头。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翻身躺到她旁边,仰面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清漪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的、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音。
她侧过头,看到顾衍之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他在哭。
顾衍之在哭。
这个从不流泪的男人,在黑暗里,用手臂遮住眼睛,无声地哭了。
沈清漪的心脏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衍之。”她叫他。
他没有回应。
“衍之。”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他听到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顾衍之移开手臂,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把所有的泪都咽了回去,吞进了肚子里,和他的骄傲、他的不甘、他的恐惧一起,全部咽了回去。
“清漪。”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不是真的失去你了?”
沈清漪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嫁了六年的男人,这个为了她拼下一切的男人,这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了她六年、现在正在用最绝望的方式试图留住她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爱他吗?爱。她心疼他吗?心疼。她能回到他身边、忘记顾临渊、假装这九个月没有发生过吗?不能。
“衍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不知道。”
顾衍之闭上了眼睛。
沈清漪翻过身,背对着他,面朝着窗户。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和那个夜晚一样——她在他睡着的时候伸手想碰他的脸,却没有落下去。
但那不是同一个月亮了。
那也不是同一个她了。
她想起了顾临渊。想起了他说“别说对不起,说晚安”的那个晚上。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深夜里亮着灯,有没有也像她一样,在月光下睁着眼睛,想着一个不该想的人。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
晚安,临渊。
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而沈清漪困在那座金丝笼里,从愧疚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一种麻木的、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