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空荡的房间
几百公里外,废弃码头的柱子上靠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顾衍之睁开眼睛的瞬间,右肩传来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他的神经。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在不知道敌人是否还在附近的情况下,任何声音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子弹穿过的地方,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和湿透的衬衫黏在一起,撕都撕不开。他不知道自己在江水里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被冲到了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活着。
暗杀不是偶然。那颗子弹是冲着他心脏来的,他侧身躲了一下,打中了右肩。但真正让他坠入江中的不是枪伤带来的剧痛。
因为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在那一瞬间,他立刻做出了判断:如果对方敢在公开场合动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留在现场,只有死路一条。跳进江里,反而有一线生机。
显然,他赌对了。
但现在不能回去。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一定有后手。
顾家、公司、他身边的人,都可能已经被盯上了。他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活着回去,等于告诉对方“第一轮没杀死我,请再派一批杀手”。他需要时间,需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需要布局,需要等。
所以他选择诈死。
至少在查清真相之前,顾衍之必须是一个死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防水壳救了它一命,但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他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两句话,对方就挂断了。
然后手机彻底没电,黑了屏。
顾衍之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一周、一个月、三个月,也许更久。
但他知道,沈清漪一定以为他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胸腔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柔软地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等我。
葬礼之后,沈清漪把自己锁进了卧室。
葬礼当天她哭得太狠了,以至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顾衍之死了,她知道自己是未亡人,她知道一切,但她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它们像一堆乱码,塞在她的脑子里,CPU超载,系统崩溃,整个人的操作系统陷入了死循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躺着。
不哭,不笑,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起床。
佣人来敲过门,她没应。
顾父顾母来敲过门,她没应。
苏芳来了,在门外喊了十几分钟她的名字,她听到了,但她的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张不开。
她只是躺着。
窗帘没有拉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消失,换成月光,月光再消失,换成阳光。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她不知道过了几天,也没有去数的欲望。
时间失去了意义。
如果顾衍之的时间停在了那个晚上,那她的时间也可以一起停。
第三天,门外响起了一个不同的脚步声。
不是佣人小心翼翼的高跟鞋声,不是苏芳焦急的高跟鞋声,不是顾母沉重的皮鞋声。是布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轻,稳,不急不躁。
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不轻,三下。
“嫂子,吃点东西。”
是顾临渊的声音。
沈清漪没有回答。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门口。
脚步声远去。
沈清漪继续盯着天花板。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脚步声又回来了。这一次没有敲门,只是弯腰,把已经凉了的饭菜端走。然后再次离开。
脚步声再次回来的时候,带了新的饭菜。敲门,三下。
“嫂子,吃点东西。”
沈清漪没有回答。
就这样,一天三次,雷打不动。
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敲门,三下,一句话:“嫂子,吃点东西。”然后放下饭菜,离开。两个小时后再来收走凉透的碗碟,放下新的。
沈清漪不知道顾临渊为什么还在坚持。她已经三天没开门了,任何正常人都应该明白她不想被打扰,为什么他还要一天三次地来敲门?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她继续躺着。
第五天。
沈清漪开始做梦。
也算不上梦,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她看到顾衍之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他最喜欢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刚下班回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沈清漪猛地坐起来:“衍之!”
门是关着的。门口什么都没有。
她愣愣地看着那扇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躺回去。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第七天。
苏芳又来了。她在门外哭了。
“清漪,你开门好不好?你至少喝口水,你这样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沈清漪听到了,但她没有动。
苏芳哭了很久,最后是被陈叔劝走的。
陈叔是顾家的老管家,看着顾衍之和顾临渊长大,头发已经花白了。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少夫人,您保重。”
沈清漪闭上了眼睛。
第十天。
沈清漪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胃从最初的绞痛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空虚,后来连空虚都感觉不到了。她的嘴唇干裂出了血,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碎玻璃。
她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顾衍之一个人在那边,应该很孤单吧。她去陪他,他会不会开心一点?会不会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难得地笑一下?
她想着他笑的样子,忽然发现,她竟然不太确定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结婚六年,她见过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发现让她又想哭了,但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身体里的水分好像已经被哭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满目的疮痍。
第十二天。
敲门声又响了。
“嫂子,吃点东西。”
沈清漪听着那个声音。和第一天一样,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没有哀求,没有催促,没有“你开门好不好”这种话。就是一句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但沈清漪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声音比第一天沙哑了一些。
是因为他也在哭吗?还是因为他一直在说话,嗓子累的?
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事。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沈清漪继续躺着。
第十三天夜里,沈清漪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到顾衍之站在江边,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她拼命跑过去,可不管她跑得多快,两个人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顾衍之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但她听不到。
然后他松开了手,向后倒去,坠入黑暗中。
“不要——”
沈清漪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碎的气音。
她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家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个蹲伏在黑暗中的怪物。
沈清漪抱着被子,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顾衍之坠入黑暗的画面。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知道这个点了,有谁可以打电话。苏芳肯定睡了,顾父顾母年纪大了,不能打扰。她娘家人远在江南,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一个人。
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在这个安静得让人发疯的深夜里,她一个人。
沈清漪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缝底下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沉睡时的呼吸。
沈清漪愣了一下。
她慢慢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但她还是走到了。
她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处。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毯。
那块地毯上躺着一个人。
顾临渊。
他侧躺着,蜷缩着身体,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家居服。走廊里没有暖气,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颤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保温袋。沈清漪认得那个保温袋——那是她用来给顾衍之装午饭的。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每天来送饭,不是送完就走。他把饭菜放在门口,然后自己就坐在走廊里,守着。等饭菜凉了,他端走,再去换新的。夜里他就睡在她房门口,怕她出事。
她十几天没出门,他就在走廊里守了十几天。
沈清漪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温度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转动把手,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临渊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他的反应很快,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撑起上半身,目光像鹰一样锐利地扫向声音的来源。那一瞬间,沈清漪在他身上看到了顾衍之。
但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当他看清开门的人是沈清漪时,锐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关切。
“嫂子?”他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清漪站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边脸。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她瘦了很多,颧骨明显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她看起来像一个鬼。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两团燃烧殆尽的余烬里忽然窜出的火苗。
“你睡在这里?”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
顾临渊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怕你出事。”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沈清漪看着他。
他瘦了,比葬礼那天瘦了一大圈。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加锋利,眼窝也深了,眼下有大片的青黑。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连续熬了很多个夜。
他当然熬了很多个夜。他在她门口睡了多少天,就熬了多少天的夜。
“你为什么不敲门?”沈清漪问,“为什么不叫我?”
“敲了。”顾临渊说,“你不开。”
“那你为什么不闯进来?”
顾临渊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因为你需要时间。”他说,“我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
沈清漪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已经以为自己没有眼泪了,可此刻,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顾临渊没有上前。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
他在等她的允许。
沈清漪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能够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颤抖的,几乎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临渊。”
她叫了他的名字。
顾临渊的眼神动了。那层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出现了裂痕,裂痕下面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一个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心疼的人。
“嫂子,我在。”他说。
沈清漪终于打开了那扇门。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梦到他了。”她说,“他浑身是血,朝我伸手,我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顾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最后松手了。”沈清漪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他掉下去了……我抓不住他……我什么都抓不住……”
她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顾临渊终于动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不烫,但很暖。
“嫂子,”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没有抓不住他。是哥哥自己选的。他跳进江里,是为了活。他不想死,他不会怪你。”
沈清漪从指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是顾衍之。”他说,“他是那种就算只有一口气,也会想办法活下去的人。”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沈清漪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回去吧。”沈清漪说,声音又哑又轻,“我没事了。”
顾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漪知道他不信。她也不信自己说的。她怎么可能没事?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没事”的,她的心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风一吹就疼。
但她不想再连累他了。他是顾衍之的弟弟,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要处理的事,不应该把时间耗在守她的门上。
“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顾临渊站起来,退后一步。
沈清漪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没有走。他在门框旁边靠着墙坐了下来,长腿伸展开,交叠在一起,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临渊?”
“嗯。”
“你不是说回去了吗?”
“我说的是好。”顾临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温和的固执,“但我没说要回哪里。”
沈清漪愣愣地看着他。
“你睡吧,嫂子。”他说,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在这里。”
沈清漪张了张嘴,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声的气流。
她没有力气拒绝了。
她也没有心力去分析为什么他的存在让她觉得安心。她只知道,在他说“我在这里”的那一刻,胸口那个血淋淋的洞,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盖住了。
不是填上了,只是盖住了。
但哪怕是盖住,也比暴露在冷风里好。
沈清漪没有关门。
她回到床上,躺下来,侧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门开着,她能看到走廊里那一小片月光,和月光里那个靠墙坐着的模糊人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某种节拍器,一下一下,规律地响着。
沈清漪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被噩梦惊醒。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安静的、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空白。
而那片空白里,远远地,有一个稳定的、持续的呼吸声,像灯塔的光,在黑暗的海面上,一下一下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