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
双生劫
作者:落水香榭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84281 字

第三章:血色晚宴

更新时间:2026-04-21 16:22:13 | 字数:4847 字

沈清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好,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她眯了眯眼睛,伸手去摸手机。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顾衍之一夜没回来。

这在他们的婚姻里并不罕见,应酬到凌晨,直接在办公室的休息间睡下,第二天早上让司机送一套干净衣服过去,又是一天。沈清漪早就习惯了。她甚至练就了一项本领:不去想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不去想,就不会难受。

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不疼,但闷。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顾临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早。”沈清漪说。

顾临渊抬起头看她,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说:“嫂子,哥昨晚没回来?”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怎么了?”

顾临渊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

「顾氏集团掌门人顾衍之昨夜出席商会晚宴,现场突发意外,目前情况不明」

沈清漪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意外?”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上面写什么意外?”

“新闻没说。”顾临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嫂子,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先别急,可能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顾临渊的手机响了。

顾临渊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清漪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怎么了?”她问。

顾临渊挂了电话,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碎裂,但他死死撑着,不让那裂痕扩大。

“嫂子,”他说,声音有些哑,“晚宴上出了事。有人持枪闯入,哥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中了枪……掉进了会所后面的江里。”

沈清漪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客厅里时钟的滴答声,窗外花园里的鸟叫声,佣人在厨房里忙碌的锅碗碰撞声,全部消失了。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腔。

“尸体呢?”她问。

顾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在搜救。”

还在搜救。

沈清漪是江南沈家的女儿,她从小就知道,“搜救”这个词后面跟着的,往往是“打捞”。

她的腿软了一下,但她的手先一步撑住了沙发的扶手。

“嫂子。”顾临渊上前一步,伸出手,但没有碰她,只是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扶住她的姿态,“我送你去现场。”

沈清漪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也有恐惧,也有震惊,也有那种即将失去至亲的痛。但他把它们全部压了下去,用一层沉稳的、可靠的外壳包裹住,撑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他比她小六岁。可此刻,他看起来比她坚强得多。

“好。”沈清漪说。

去江边的路上,沈清漪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宴会。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高楼、行道树、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

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直视前方,瞳孔里映出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的光。

他没有哭。

但沈清漪看得出来,他在忍着。

那是她的丈夫,也是他的哥哥。即便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即便这些年聚少离多,但血浓于水,那终究是他的亲哥哥。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江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把整片江岸染成一种诡异的紫色。搜救艇在江面上来回穿梭,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伤痕。围观的群众被挡在警戒线外,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沈清漪下了车,往警戒线走去。

一个警察拦住了她:“女士,这里不能进。”

“我是顾衍之的妻子。”她说。

警察看了她一眼,让开了路。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会所的工作人员被安排在警戒线内的一块区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沈清漪走过去,问一个看起来像经理的人:“发生了什么?”

经理的脸白得像纸:“顾、顾太太,晚上九点半左右,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两个人从后门闯进来,直接朝顾总开了枪。顾总当时正在江边的露台上和几位客人交谈,枪响之后,他……”

“他怎么了?”

“他中枪了,从露台翻了下去,掉进了江里。”

沈清漪闭上眼睛。

她在脑海里还原那个画面。

顾衍之站在露台上,西装革履,正在和谁说话。枪响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某个地方涌出来。他可能愣了一下,可能喊了一声,然后他翻过栏杆,坠入黑暗的江水中。

他落水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有没有想到她?

有没有后悔昨晚没有回家?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向江面。搜救艇还在来回穿梭,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寻找什么。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没有退后,没有说“嫂子你还好吗”这种废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影子,像一个不会倒塌的墙。

搜救持续了一整夜。

没有找到。

第二天,没有找到。

第三天,还是没有找到。

警方给出了初步结论:顾衍之中枪后落水,失血加上溺水,生还的可能性极低。江水水流湍急,尸体可能已被冲至下游,搜救范围正在扩大,但希望渺茫。

第四天,顾家召开了家族会议。

顾衍之的父母从国外赶回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让整个顾家老宅笼罩在一种沉重的灰色里。顾父坐在主位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用手帕擦眼睛。顾母哭得几乎昏厥,被佣人扶回了房间。

家族里的其他亲戚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集团怎么办,股份怎么办,谁来接手,谁来主持大局。有人在哭,有人在算计,有人在假装悲伤,有人在偷偷打量顾临渊。

沈清漪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一切,像一个局外人。

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的丈夫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这些人坐在这里,讨论的是“谁来接手”。

顾临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各位叔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哥的事还没有定论,搜救还在继续。在此之前,顾家的事,由我来暂代。”

有人想说话。

顾临渊看了那个人一眼,只一眼,那个人就闭上了嘴。

沈清漪看着顾临渊站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背影笔直,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他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还是那个温润的、带着礼貌疏离的年轻人,此刻他身上的温度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果决。

他和他哥,在这一刻,惊人的相似。

沈清漪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顾临渊像顾衍之,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顾衍之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葬礼定在了第七天。

警方说搜救仍在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走程序。七天,江水,枪伤,生还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顾家为顾衍之举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不是衣冠冢,因为警方说“尚未确认死亡”,但所有人都当他已经死了,包括沈清漪。

那天下了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的小雨。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把整个世界擦得模糊不清。

沈清漪穿了一身黑色的丧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眶下面是大片的青黑。

她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她站在灵堂最前方,对着那张顾衍之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顾衍之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是一贯的冷峻,嘴角微微向下,眉峰如刀裁。这张照片是她选的——她从顾衍之无数的商务照里挑出了这一张,因为这张照片里的他,最像她记忆中的他。

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但会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无声无息。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商界的政界的顾家的各种合作伙伴,还有顾衍之的朋友,沈清漪的娘家人。每一个人走过来,都对她说一句“节哀”,然后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一捏,好像在传递某种力量。

沈清漪一一回应,声音沙哑,姿态得体。

她甚至在某些时刻恍惚地觉得,自己做得很好。顾衍之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会满意,他的妻子在他的葬礼上,没有失态,没有崩溃,像一个合格的顾少夫人那样,体面地送他最后一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

也许是习惯吧。

六年的婚姻,她习惯了撑。顾衍之不在的时候,她要撑起顾少夫人的体面;顾衍之在的时候,她也要撑起一个合格妻子的形象。她一直在撑,撑到忘了自己不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葬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临渊上台致辞。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话筒前,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背后的白墙上,像一棵孤独的树。

“我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

沈清漪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不说爱,不说想念,不说辛苦。他只会做。他用他的方式,保护了这个家,保护了顾家每一个人。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弟弟眼中完美的哥哥,但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顾临渊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灵堂里的某处,目光没有焦点。

“哥,”他说,“你在那边,可以休息了。”

沈清漪再也撑不住了。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往下坠去。

她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上。

但她没有。

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是顾临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上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手。但他就站在那里,在她坠落的那一刻,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她。

“嫂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

沈清漪靠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掉眼泪,不是体面的抽泣,而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野兽一样的哭声。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紧了他西装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顾衍之。

哭他那张永远冷峻的脸,哭他在她睡着时拨头发的温柔,哭他留给她的那一抽屉便签纸,哭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挂了”,哭她那天晚上悬在他脸侧却始终没有落下的那只手。

她后悔了。

她应该碰他的。

她应该在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在他沉睡时,勇敢地把手落下去,碰一碰他的脸,哪怕只是轻轻地碰一下。她应该告诉他,她爱他,虽然他的爱让她喘不过气,虽然他们的婚姻有太多的空白和沉默,但她爱他。

可是来不及了。

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临渊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他不需要说“别哭了”,因为他知道她需要哭。他不需要说“没事的”,因为一切都有事,一切都糟透了。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顾少夫人倒在小叔子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觉得不妥,有人觉得心疼,有人觉得唏嘘。

但没有人上前打断。

因为那一幕太真实了。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和一个失去哥哥的弟弟,在葬礼上抱在一起痛哭。那不是暧昧,不是越界,那是两个被同一种悲痛击垮的人,在彼此身上寻找依靠。

沈清漪不知道自己在顾临渊怀里哭了多久。

她只记得,当她终于哭够了、哭累了、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了顾临渊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琴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他在忍。

从始至终,他一直在忍。

忍着不崩溃,忍着不哭,忍着所有属于自己的悲痛,只为了在所有人面前撑住,只为了在她坠落的时候,有一双手可以接住她。

沈清漪看着他,哑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临渊。”

他只是轻轻把她扶正,确认她能站稳了,才慢慢松开了手。

“嫂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不用谢。”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到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清漪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黑白照片。

顾衍之在照片里看着她,表情冷峻,嘴角微微向下,眉峰如刀裁。

她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话,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衍之,我恨你。”

“我恨你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雨还在下。

细密的、绵长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的小雨。

沈清漪站在灵堂前,黑色的丧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顾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灵堂外,有人撑起了黑色的伞。

灵堂内,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男人,永远停留在了三十二岁。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地方,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正靠在某个废弃码头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肩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枪伤,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和湿透的衣服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