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他跪下说上辈子欠我的
DNA鉴定的结果比傅司衍说的来得快。
第四天早上,苏晚吟接到一个电话,傅司衍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这次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犹豫。“结果出来了。你来一趟,或者我让人送过去。”
“你来吧。我家你知道。”
她挂了电话,发现林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傅司衍?”他问。
“嗯。鉴定结果出来了。”
林渡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煎蛋。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他把火调小了一点,动作还是很稳。苏晚吟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但他什么都没问。
傅司衍四十分钟后到了。他今天穿得很随便,黑色毛衣,牛仔裤,头发没有打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苏晚吟第一次看到他穿得这么不正式,反而觉得顺眼了一些。
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结果你看完,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想说就算了。”
苏晚吟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有两页纸,第一页是鉴定报告,第二页是傅司衍手写的一封信。她先看了报告。
结论写得很清楚:苏晚吟与傅远舟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苏晚吟是傅远舟的女儿。
苏晚吟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她的脑子里很安静,没有弹幕,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就像听到一个早就知道的消息,确认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她翻到第二页。傅司衍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冷,硬,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
“苏晚吟,你是傅远舟的女儿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可以选择不承认,没有人会知道。我父亲欠你母亲的,这辈子还不了了。我替他还。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不用客气。傅司衍。”
苏晚吟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进来。”她对傅司衍说。
傅司衍犹豫了一下,换了鞋走进来。林渡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煎蛋、粥、一碟小菜、两副碗筷。他看了一眼傅司衍,又从橱柜里多拿了一副碗筷,默默放在桌上。
傅司衍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表情有点复杂。他大概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坐。”苏晚吟坐到餐桌前,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苏晚吟喝粥,林渡吃煎蛋,傅司衍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
“你不喝?”苏晚吟问。
“我吃过早饭了。”
“那就再吃一点。”
傅司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的表情从冷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柔和。不是笑,是那种“这个味道有点熟悉”的恍惚。
“这个粥……”他顿了一下。“谁做的?”
林渡举了一下手。
傅司衍看了林渡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喝了一口。他把那碗粥喝完了,一口不剩。放下碗的时候,苏晚吟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
“怎么了?”苏晚吟问。
“没什么。”傅司衍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跟我小时候吃的粥味道很像。”
林渡站起来,把他的碗收走了。厨房里传来水声,他在洗碗。
傅司衍看着林渡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家里养了个好东西。”
苏晚吟没理他这句话。“你刚才说有事可以来找你。我现在就有一件事。”
“说。”
“帮我查苏建国和顾衍的资金往来。沈渡能查到一部分,但他在金融圈的人脉不够深。你应该可以。”
傅司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苏晚吟把沈渡查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三千万,离岸账户,空壳公司,资金流向。傅司衍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晚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在思考。
“不止三千万。”傅司衍说。“如果苏建国敢动这一笔,说明他动的不止这一笔。我让人去查。”
“谢谢。”
“不用谢。我说了,替他还。”傅司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换好鞋之后他停下来,没有转身。“苏晚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
“你母亲当年找过我父亲。在她结婚之前。她去找他,说怀了他的孩子。我父亲让她打掉。”
客厅安静了。厨房的水声也停了。林渡关了水龙头,大概是怕水声太大听不清苏晚吟的回答。
苏晚吟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拿着粥碗,碗壁已经凉了。
“然后呢?”她问。
“我父亲给了她一笔钱。她把钱还了。一个人嫁进了苏家。”傅司衍的声音很低。“她到死都没有告诉他,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苏晚吟放下碗。她看着傅司衍的背影,那件黑色毛衣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宽,肩膀的位置有一点空。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恨你父亲?”
傅司衍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不会哭,这个人大概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我怕你不恨。”他说。“如果他当年没有让她打掉,她可能不会死。你可能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你可能不会遇到顾衍那个混蛋。你可能不会在订婚宴上被所有人嘲笑。”
他每说一句“可能”,声音就低一点。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欠你的,太多了。”
苏晚吟站起来,走到傅司衍面前。她比他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愧疚,难堪,还有一种很别扭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陌生妹妹的手足无措。
“我不恨。”苏晚吟说。“我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傅司衍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但是你刚才说‘替他还’,我当真了。”苏晚吟看着他。“以后我找你帮忙,你不许拒绝。”
傅司衍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不是温暖,是那种冰块开始融化的、带着凉意的温热。
“好。”他说。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晚吟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林渡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递给她一杯温水。
“你还好吗?”他问。
苏晚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还好。”
“真的?”
“真的。”苏晚吟靠在墙上。“我本来就不是苏家的人,现在找到了亲生父亲是谁,虽然他已经死了,但至少知道他是谁了。这不算坏事。”
林渡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逞强,但他没有拆穿。苏晚吟感激他没有拆穿,因为她现在不想被人安慰。她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渡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我出去买点东西。牛奶没了,酱油也没了。”他顿了顿。“你要带什么吗?”
苏晚吟摇头。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这间公寓彻底安静了。
苏晚吟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沿着那条线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这座城市灰蓝色的天空,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慢。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沈渡的消息。
“苏小姐,我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苏建国和顾衍的资金往来,不止三千万。我找到了一个更大的账户,金额大概在这个数。”他发了一个数字。
苏晚吟看着那个数字,瞳孔缩了一下。八千万。加上之前的三千万,超过一个亿了。苏建国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三十年,到底攒下了多少家底,敢这样玩?
“能查到资金去向吗?”她回复。
“能。但需要时间。傅司衍那边已经在帮忙了。他在这座城市的关系网比我想的要深得多。话说明一下,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帮你?”
苏晚吟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亲戚。”
沈渡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省略号。他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选择了不问。
苏晚吟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窗外。云已经飘走了,天空变得更蓝了一点。
她现在有沈渡,有傅司衍。一个是事业上的合伙人,一个是血缘上的哥哥。加上林渡,四个人的关系像一张网,把她的生活织得密不透风。
但这张网是好的。它能接住她,在她掉下去的时候。
苏晚吟想起傅司衍说的那句话——“他欠你的太多了。”她不知道傅远舟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让苏晚吟母亲打掉孩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恨他。
恨一个陌生人,太累了。她宁愿把这些力气用在别的地方。
比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苏晚吟拿起手机,给林渡发了一条消息。“买点排骨。晚上做糖醋排骨。”
林渡回得很快。“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然后她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想起傅司衍说的另一句话——“你家里的那个男人,手里有一份东西,能让林家所有人都不好过。”
林渡到底瞒了她什么?
苏晚吟走到林渡的房间门口,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里面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室内设计的书和一个水杯。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有人住,像一个布置好的样板间。
苏晚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床底下有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包的拉链是锁着的,有一个小密码锁。她试了试,打不开。她没有强行拉开,把包推回去,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没有翻他东西的权利。林渡说了,等可以说的那天,他会说。她不急。她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被打压了二十多年的私生子,握着一把足以让整个家族完蛋的刀,却从来没有出过手。
苏晚吟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林渡回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排骨,一袋是牛奶和酱油。他换了鞋,看到苏晚吟坐在沙发上,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晚吟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排骨。“我来做。”
“你会做糖醋排骨?”
“不会。但可以学。”
林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拿出手机搜菜谱,照着手机上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排骨焯水的时候她忘了放姜,煮出来有一股腥味。她又重新焯了一遍,这次放了姜,味道对了。炒糖色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糖糊了,锅里冒出一股焦味。她皱了皱眉,把锅刷干净,重新炒。
林渡靠在门框上看着,没有帮忙。不是他不想,是他知道她想自己做。
第三次的时候,糖色终于炒好了。金黄色,亮亮的,裹在排骨上看起来还不错。苏晚吟加了水,盖上锅盖,调成小火慢慢炖。
她转过身,看到林渡还在门框上靠着。
“你一直站在这里?”她问。
“嗯。”
“不累?”
“不累。”
苏晚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林渡,你到底是谁?”
林渡的眼神闪了一下。“你问的是哪个方面?”
“所有方面。”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我是林家不要的儿子。”他说。“我母亲是林家的保姆,在我六岁的时候被赶走了。我从小在林家长大,但他们不把我当家人。吃饭不能上桌,走路不能走在他们前面,说话不能看他们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十六岁的时候,林家把我接回去,不是因为想我了,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林家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需要一个年轻人背锅。他们选中了我。”
苏晚吟的手握紧了。
“我没有背。我把所有证据都留了一份。他们不敢动我,因为那份东西一旦公开,林家三代人的生意都会受影响。”林渡看着苏晚吟,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后来他们把我赶出来了,给了我一张机票和一笔钱,让我永远别再回来。”
苏晚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沈渡之前发给她的一条消息,递给林渡看。消息的内容是:“林家的核心产业是进出口贸易,最近三年一直在查税,如果被查出问题,整个产业链都会断。”
林渡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查过我。”他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查过。”
“查到了什么?”
“目前还没有。沈渡说需要时间。”
林渡点了点头。锅里的排骨炖好了,苏晚吟关了火,把排骨盛出来。颜色不够深,糖色裹得不太均匀,有几块还沾着姜片。她摆盘的时候把姜片挑出来,撒了一点白芝麻上去,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林渡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碗饭。
两个人坐下来,谁都没有动筷子。
苏晚吟看着桌上的糖醋排骨,忽然说了一句。“你说等可以说的那天,会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林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晚吟碗里。“你先把排骨吃了。吃完我告诉你。”
苏晚吟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味道一般。糖放多了,醋放少了,肉炖得有点老。但她还是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渡。
林渡也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我这几年收集的所有东西。”他说。“林家的偷税记录,行贿证据,还有一些更严重的东西。”
苏晚吟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往下翻。信息太多了,多到她翻了好几分钟才看完。她不是律师,不是税务专家,但她能看出来,这些证据是真实的,每一条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合同扫描件、录音文件。
她抬起头看着林渡。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没有用这些东西?”苏晚吟问。
“因为用了又怎样?”林渡的声音有一点哑。“把林家弄垮了,我母亲能回来吗?我小时候受的那些委屈能不白受吗?不能。这些东西只会让我变成一个跟林家一样的人。用别人的把柄去要挟别人,那是林家做的事。我不想做。”
苏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她终于知道这双眼睛为什么干净了——不是因为他没有见过脏的东西,是因为他见了太多脏的东西,但他选择不让自己变成那样。
“但你今天告诉我了。”苏晚吟说。
“因为你查了。”林渡说。“如果你迟早会查到,我宁愿从我的嘴里听到。”
苏晚吟把手机还给他。她把桌上的排骨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我做的不好吃,但你得吃完。不然下次我不做了。”
林渡看着那盘排骨,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似笑非笑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苏晚吟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完整。
她也笑了。不是因为他笑了,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值得被信任。一个握着一把可以毁掉整个家族的刀、却从来没有出过手的人,值得被信任。
“林渡。”她说。
“嗯。”
“以后不许再瞒我。”
林渡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照在苏家老宅的屋顶上,照在顾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照在傅司衍空荡荡的公寓里,照在这间摆着一盘糖醋排骨的小小餐桌旁。
苏晚吟夹了最后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
这次的味道好像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她饿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没有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