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下一个
苏建国被判刑的那天,苏晚吟没有去法院。
沈渡替她去了。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七年,缓刑。”苏晚吟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林渡做的早餐。今天是红豆粥,煮得很稠,红豆都煮烂了,甜甜的,很好喝。
“苏建国判了。”苏晚吟说。
林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个水煮蛋。“几年?”
“七年。”
林渡点了点头,把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没有说“你还好吗”这种话,因为他知道苏建国对苏晚吟来说,只是一个在户口本上写着的名字。没有感情,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苏晚吟喝完粥,洗了碗,换了衣服。她今天要去苏家老宅。苏建国判刑之后,老宅里只剩下苏老太太和苏婉清了。苏婉清昨天给她发了消息,说她准备搬出去住,不想再待在那个家里了。苏晚吟没有劝她留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苏婉清的路,不应该一辈子困在那栋老别墅里。
老宅今天很安静。苏老太太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苏婉清站在旁边,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奶奶,我走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看苏婉清,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箱。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奶奶,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
苏婉清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苏晚吟。她停下来,两个人在玄关对视了几秒。
“你能帮我照顾奶奶吗?”苏婉清问。
“能。”苏晚吟说。
苏婉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嫉妒和不甘,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放下了什么的轻松。“谢谢你。”她说。“不只是因为奶奶,还有之前的事。谢谢你不追究。”
“我说了,我原谅你了。”
苏婉清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笑着哭着,拎着行李箱走出了老宅的大门。苏晚吟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的尾灯闪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苏晚吟回到客厅。老太太还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无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奶奶。”苏晚吟坐到她旁边。“以后我来看你。”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吟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悲伤,是一种“你为什么要对我好”的困惑。
“你不是苏家的人。”老太太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苏晚吟想了想。“因为我答应了我母亲。不是生我的那个母亲,是生苏晚吟的那个母亲。她欠你的,我替她还。”
老太太沉默了。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苏晚吟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得苏晚吟的手有点疼。但她没有抽回来,让她握着。
“你母亲当年嫁进苏家的时候,”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窗外的人听见,“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配不上我儿子。后来她生了孩子,走了。我养大了她的孩子,但没有好好养。我偏心婉清,因为婉清是苏家的血脉。我对你不好,因为你不是。”
苏晚吟安静地听着。
“我错了。”老太太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苏晚吟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有用。您说了,我知道了,就够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流。苏晚吟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塞到她手里。老太太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苏晚吟在老宅待了一个小时。她帮老太太把电视调出了声音,音量调到正好能听清又不吵。她把茶几上凉了的茶换成了温水,把窗台上的枯叶捡掉,把沙发上散落的靠垫摆整齐。她做的这些事,老太太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话。
走的时候,苏晚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客厅。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她的背影很小,很小,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弯下了腰的老树。
“奶奶,我走了。”苏晚吟说。
老太太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苏晚吟走出老宅。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了。风吹过来,树枝晃了几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春天的时候,它们会长出新叶子。夏天的时候,它们会变得很绿很密。秋天的时候,它们会变黄,落下来。然后又是光秃秃的。
一切都按它的节奏在走。
苏晚吟回到家的时候,林渡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看一个铺面,很快回来。冰箱里有做好的卤肉饭,微波炉热三分钟。”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把冰箱里的卤肉饭拿出来加热。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等着。三分钟到了,微波炉叮的一声,她端出来,米饭粒粒分明,卤肉肥瘦相间,旁边还烫了两颗青菜。
她吃了一口,很好吃。林渡做的饭一直都很好吃。她把这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下的卤汁都用米饭沾着吃完了。
洗完碗,她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沈渡发来了一份文件,是公司的季度报告。她打开看了看,数据比上季度好了很多,沈渡这个人做事确实靠谱。她给他回了条消息:“看到了。做得好。”沈渡回得很快。“你也做得好。苏建国的事,顾衍的事,都处理得很干净。现在你自由了。”
自由。苏晚吟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她自由了吗?苏建国判了,顾衍跪了,白若笙不来找她了,傅司衍不再是她的哥哥,苏婉清搬走了。所有的事都解决了,所有的关系都理清了。
她自由了。那然后呢?
苏晚吟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门锁响了。
林渡回来了。他换了鞋,走到客厅,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晚吟坐直了身体。“铺面怎么样?”
“还行。在一条巷子里,人流量不大,但附近有几个写字楼。”林渡坐到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很粗糙的平面图。“我想把这里做成吧台,这里放几张桌子,这里放书架。”
苏晚吟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图画得很丑,比例不对,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她能看出来他很认真。他把每一个区域都标注了功能,甚至连插座的位置都画出来了。
“你想好了?开咖啡馆?”
“想好了。”林渡点头。“但不是普通的咖啡馆。我想做成那种,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周末可以放电影的地方。”
苏晚吟看着他。“你有钱吗?”
“有一点。不多。但够交第一季度的房租。”林渡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剩下的,边开边挣。”
苏晚吟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光,是那种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光。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需要。”林渡说。“但不是钱。”
“那是什么?”
“你到时候来坐坐就行。不用消费,坐着就行。”
苏晚吟看着他,笑了。“好。我去坐。不消费,光坐着。”
林渡的耳朵又红了。他现在已经很少红了,但偶尔还是会。每次红的时候,苏晚吟都觉得这个人像一杯刚泡好的茶,外面看着没事,里面烫得要命。
晚上,苏晚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夜景还是那样,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室内的灯光拉得很长。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被人泼了红酒,被全网嘲笑,身上没有多少钱,住在这间灰色的小公寓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三个月后,苏建国判了,顾衍跪了,白若笙跟她说了谢谢,沈渡成了她的朋友,傅司衍成了她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傅司衍,大概是“一个愿意替父亲还债的人”。林渡还在这间公寓里,在她的生活里,在她的生命里。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沈渡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公司估值翻了四倍,你投的那两百万,现在是八百万了。”
苏晚吟看着这个数字,笑了一下。她没有回“太好了”或者“谢谢”,她回了一个字。“好。”
沈渡大概觉得她反应太平淡了,又发了一条。“你不激动吗?”
苏晚吟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意料之中。”
沈渡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这个人真的很难搞。我见过的最难搞的投资者,没有之一。但我居然还挺喜欢跟你合作的。”
苏晚吟看着“喜欢”两个字,愣了一下。沈渡很快又发了一条。“商业上的喜欢。别误会。”
苏晚吟笑出了声。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栏杆上,继续看夜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傅司衍。
“下个月我要去国外待一段时间。有什么事找沈渡,他搞不定的等我回来。”
苏晚吟问他去多久。“不知道。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公司的事需要处理。”
“路上小心。”苏晚吟发了这四个字,觉得太像告别,又加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带礼物。”
傅司衍回了一个句号。苏晚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傅司衍的句号就是“好”。他不会说好,他说句号。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苏晚吟搓了搓手臂,准备进屋。转身的时候,她看到林渡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走过去,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林渡。”
“嗯。”
“你那个咖啡馆,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林渡想了想。“想好了。”
“叫什么?”
“回声。”
苏晚吟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一下。回声。她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段关于“声音”的设定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她以为它消失了,但它没有。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她的骨头里。
“为什么叫回声?”她问。
林渡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确定的东西。“因为有些东西,你喊出去,它会回来。”
苏晚吟看着他,看了很久。牛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的心跳。很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回声。
她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明天去你的咖啡馆坐坐。”她说。
“装修还没开始。”
“那我就坐在水泥地上。”
林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弯一下,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的笑。他的眼睛变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苏晚吟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她想,这个人的笑应该被做成标本,保存起来,放在博物馆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个从不笑的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晚安。”苏晚吟说。
“晚安。”
她走进主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听到林渡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他把牛奶杯洗了,把厨房的灯关了,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他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客房。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咔嚓一声。
安静了。
苏晚吟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她听到客房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是林渡在翻书页。她也听到窗外的风声,楼下偶尔的汽车声,冰箱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因为这间公寓不是空的。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醒着,在翻书,在想事情,在做梦。
苏晚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秋天的夜晚已经有凉意了,被子不够厚,但她不想起来找厚被子。算了。冷就冷吧。反正明天林渡会把厚被子找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夜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白色的,一小片,落在枕头旁边。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月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把她的指甲照得像一片一片的贝壳。
隔壁的房间,林渡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画满了记号的平面图。明天他要去找装修队,后天要去订设备,大后天要去见供应商。他有好多事要做。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不是林家的,不是苏晚吟的,是他自己的。
他把平面图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被他撕成两半的机票。他拿起来看了看,机票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那张机票原本要带他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把机票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苏晚吟说的话——“我不会赶你走。”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很笃定,像在说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林渡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
客房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银白色的。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慢慢的,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只是沉进了一个很深很安静的睡眠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狗,蜷缩在最安全的角落,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