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裂痕
半决赛打完的那天晚上,安柯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匿名账号,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Poet你好,我是VK战队的经理。我们对你很感兴趣,想邀请你下赛季加盟。待遇是你在TGC的三倍,具体细节可以面谈。如果感兴趣,请回复这个号码:XXXXXXX。”
安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睡觉。
“谁的消息?”程野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
“垃圾广告。”安柯把被子蒙过头顶,“睡了。”
他没看见,黑暗中,程野的目光在那部手机上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同样的账号又发来一条:
“Poet,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VK的目标是世界冠军,我们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教练、最好的配置。你留在TGC,只能被程野的光环掩盖。来VK,你可以成为真正的核心。”
安柯这次连看完都没看完,直接拉黑了。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钱的问题。
是那句话——“被程野的光环掩盖”。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别人会想。
舆论会想。
所有人都在看着程野——那个“野区AI”,那个“天才打野”,那个“TGC的救世主”。
而安柯呢?
人们提起TGC,第一个想到的是程野。第二个想到的,才是“哦,还有那个中单Poet”。
安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多想。
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去,就会生根。
第三天,VK换了方式。
他们直接找到了安柯的经纪人。
“三倍薪资,两年合同,签字费另算。”经纪人在电话里报出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安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柯当然知道。
意味着他可以摆脱“电竞世家”的标签,证明自己不是靠父亲的关系。
意味着他可以成为一支战队的绝对核心,而不是别人的副手。
意味着——
“我考虑一下。”他说。
挂了电话,安柯坐在床上发呆。
程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安柯坐在床边,盯着地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怎么了?”
安柯抬头,对上程野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静,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
安柯忽然觉得,那口井里的东西,他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
“没事。”他笑了笑,“在想战术。”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安柯知道,他没信。
队医的警告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的例行复查,安柯和程野像往常一样坐在医务室里,等着贴电极片、测脑电波。
队医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的同步率上升到81%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比上个月高了8个百分点。”
“这不好吗?”安柯问,“同步率越高,比赛配合越好。”
“短期看是好事。”队医看着他,表情很严肃,“但长期看——”
他顿了一下。
“你们的神经系统正在产生不可逆的绑定。这意味着,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们的脑电波会越来越同步,越来越依赖对方。分开的时间越长,戒断反应越严重。”
“戒断反应?”程野问。
“头痛、心悸、失眠、焦虑。”队医一字一顿地说,“严重的话,可能会出现幻觉、记忆紊乱,甚至——”他犹豫了一下,“神经系统的器质性损伤。”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的嗡鸣声。
安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办法干预吗?”程野问。
“有。”队医看着他,“降低同步频率。减少接触,拉开距离,让神经系统慢慢解绑。”
“需要多久?”
“不知道。”队医摇头,“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安柯听懂了。
可能永远都解不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程野坐在对面床上,盯着地板。
安静了很久。
“安柯。”程野先开口。
“嗯?”
“VK找你了?”
安柯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经纪人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门外。”程野的声音很平,“三倍薪资,两年合同,签字费另算。”
安柯坐起来,看着他。
程野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会去吗?”程野问。
“你希望我去吗?”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希望你留下。”他终于开口,“但这不符合你的最优解。”
安柯愣住了。
“三倍薪资,核心位置,世界冠军的配置。”程野的声音依旧很平,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这些都是TGC给不了你的。你留下来的机会成本,大概是你未来三年收入的——”
“程野。”安柯打断他。
程野停下。
“你他妈能不能别算我的账?”安柯的声音有点抖,“我问的是你希望我留下吗?不是你帮我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程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希望你留下。”他说,“但我不确定,这个希望是不是自私的。”
安柯的心揪了一下。
“如果我留下,你的神经系统损伤的概率会上升。”程野继续说,“如果我们继续同步,你可能会出现队医说的那些症状。如果——”
“程野。”安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闭嘴。”
程野抬起头,看着他。
安柯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听我说。”安柯握住他的手,“VK确实开了很好的条件。三倍薪资,核心位置,世界冠军的配置——这些都很诱人。”
程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这些,”安柯握紧他的手,“都比不上你。”
程野愣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吗?”安柯看着他,“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位置,不是因为冠军。”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凌晨四点看我rank,是因为你替我挡下那些骂声,是因为你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替我扛了禁赛。”
他的眼眶红了。
“是因为你。”他说,“一直都是因为你。”
程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安柯拉进怀里。
“你不怕吗?”他的声音闷在安柯肩窝里,“队医说的那些——神经损伤,器质性病变。你不怕吗?”
安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怕。”他说,“但我更怕的是,没有你。”
程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安柯。”他说。
“嗯?”
“我不会让你受伤。”
安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拿什么保证?”
程野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找到办法。”
安柯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安柯从未见过的坚定。
“程野。”安柯伸手,捧住他的脸。
“嗯?”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愿意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的人。”
程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那个人是你。”
安柯凑过去,吻住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带着眼泪的、带着颤抖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吻。
程野的手臂收紧,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但安柯知道,有一个问题,还悬在那里。
VK的合同。
队医的警告。
裂痕已经出现了。
它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大,直到——
直到什么?
安柯不敢想。
他只是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程野怀里。
“程野。”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一个人扛。”
程野沉默了一下。
“好。”他说,“但你也是。”
安柯笑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但影子外面,裂痕还在。
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在两个人的心脏之间,慢慢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