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抉择
决赛那天,场馆里座无虚席。
VK对战TGC。那支开出天价合同想挖角安柯的战队,此刻就坐在对面。两支队伍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像是隔着整个战场。
赛前,安柯在休息室里换外设,手一直在抖。
不是紧张。是头痛。
从昨晚开始,太阳穴就像被人用针扎着,一阵一阵地疼。他以为是没睡好,吃了两片止痛药就扛过去了。但此刻,那种痛感在加剧,从针扎变成了锤击,一下一下,砸在颅骨内侧。
“你脸色很差。”程野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
“没事。”安柯扯出一个笑,“昨晚没睡好。”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安柯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
“心率92,比正常值高20。瞳孔轻微收缩,手掌温度偏低——”他顿了顿,“你在说谎。”
安柯抽回手:“程野,别算了。今天决赛,别分心。”
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如果撑不住,告诉我。”
安柯没回答。他转身走向舞台,把那些疼痛压在意识最深处。
不会撑不住的。他告诉自己。这是决赛,是他等了整个赛季的舞台。他不会让任何事情毁掉这一天。
第一局,灾难。
不是技不如人,是安柯的脑子在背叛他。
对线期第三分钟,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对面中单的技能轨迹在他眼里变成重影,他下意识往左闪,撞上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打野。
First Blood。
“我的。”安柯咬了咬牙,“没看清。”
程野没说话,只是在地图上打了个信号。
第五分钟,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打法。安柯明明看见对面打野从河道过来,手指按在闪现上,但大脑的信号延迟了零点几秒——就是这零点几秒,他被控住,又被击杀。
0-2。
弹幕开始刷屏:“Poet在梦游?”“被VK挖角的消息影响心态了?”“这也叫天才中单?”
安柯看不见弹幕,但他能感觉到。队友的沉默,教练紧皱的眉头,还有身边那个人——
程野什么都没说。但安柯知道他在算。在算他的失误率,在算他的状态下滑曲线,在算这局还有没有翻盘的希望。
第十二分钟,安柯在中路河道做视野,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后脑炸开,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串鞭炮。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鼠标偏了零点五厘米——就是这零点五厘米,让他走进了一个没有视野的草丛。
对面五个人,蹲在那里。
屏幕灰了。
0-5-0。
他听见耳机里小北倒吸一口凉气,听见阿东说“稳住”,听见江凌在喊“保AD保AD”。
但他听不见程野的声音。
安柯扭头看了一眼。
程野盯着屏幕,面无表情。但那只握着鼠标的手,青筋暴起。
第一局,TGC输了。不是惜败,是被碾压。VK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把TGC的弱点一个一个撕开——而最大的弱点,就是安柯。
回到休息室,安柯坐在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
头痛没有缓解,反而更严重了。太阳穴像被两把电钻同时往里钻,眼眶发胀,恶心感一阵一阵往上涌。
队友们陆续走进来,没人说话。
江凌拍了拍他的肩:“还好吗?”
“嗯。”安柯的声音闷闷的,“下一局能打。”
江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和教练商量战术。
然后程野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和安柯平视。
安柯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很黑很静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安柯。”程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硬撑。”
“我能打——”
“你不能。”程野打断他,“你的瞳孔对光反射延迟了0.3秒,手指震颤频率比正常值高4倍,头痛已经持续了至少三小时。你现在上场,状态只会比第一局更差。”
安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理由。
程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弃权?让二追三?程野,这是决赛。”
程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但你的健康比冠军重要。”
安柯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程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健康是比赛的基础’,会说‘带伤上阵胜率只有百分之多少’,会说‘应该选择最优解’。”
他顿了顿。
“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柯替他说了:“因为你不敢说。因为你怕说了,我真的会退赛。因为你在乎我,比在乎冠军多。”
程野的眼睫颤了一下。
“安柯——”
“但我不需要你这样。”安柯的声音在发抖,“我需要的是那个冷血的AI,那个只会算概率的机器,那个告诉我‘你的胜率只有17%’的人。因为那个人,不会让我做选择。”
程野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安柯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想赢。”
程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场馆外的广场,阳光很好,和休息室里凝滞的空气像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
安柯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副作用,不是灵魂频率,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在程野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程野在害怕。
那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在害怕。
“第二局。”程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你上。”
安柯愣住了。
“但我会改变打法。”程野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不会再让你承担主要输出压力。你在中路稳住就行,剩下的我来。”
“程野——”
“如果你在比赛过程中头痛加剧,必须立刻说。”程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如果到了我判断你不能继续的程度,我会叫暂停,不管比分多少,不管第几局。”
安柯盯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我在乎你。”程野说,“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安柯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擦掉,又掉下来,再擦掉,还是掉。
“程野。”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人。”
程野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那你喜欢吗?”
安柯愣了一下。
这是程野第一次问“喜欢”。不是概率,不是数据,不是最优解。是喜欢。
安柯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喜欢。”他说,“一直都喜欢。”
程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外设包。
“走吧。”他说,“该上场了。”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安柯的头痛还在。太阳穴依然在跳,眼眶依然发胀,恶心感依然在胃里翻涌。
但他不害怕了。
因为身边有一个人,会替他算好一切。会在他说“能打”的时候,替他判断“能不能打”。会在他说“想赢”的时候,替他找到“怎么赢”。
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但他会在凌晨四点看你rank,会在所有人骂你的时候替你挡枪,会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替你扛禁赛。
会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替你做最残酷的选择。
安柯走上舞台,戴上耳机。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左手边。
程野正在调整键位,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有点冷。
但安柯知道,那张脸底下,有一颗为他跳动了无数次的心。
他在心里说:程野,这一局,为你打的。
第一局输了,第二局还没开始。
但安柯忽然觉得,不管结局是什么,他都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