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夜的代码诗
和程野吵完那架之后，安柯连续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
不是刻意冷战，是不知道说什么。
每次看见程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安柯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那句话——“你活下来的概率是17%”。
17%。
他在程野眼里，就值一个17%。
训练赛照常打，战术照常沟通，但所有对话都精简到最低限度。“嗯”“好”“知道了”，除此之外，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小北私下问他：“你跟程野咋了？”
“没咋。”
“那你俩这几天加起来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安柯扯了扯嘴角：“那不是挺好，省嗓子。”
小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四天晚上，安柯破防了。
不是程野惹的，是rank。
凌晨一点，他单排，连续四局都被对面打野针对得像筛子。
第一局，他选了个发育型中单，对面打野三级就来蹲，蹲到六级，蹲到他0-3开局。
第二局，他换了个游走型，刚去下路支援，自家野区被反烂，对面中单带着打野把他家当后花园逛。
第三局，第四局——
都一样。
安柯盯着屏幕上的“Defeat”，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训练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调的嗡鸣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程野说过的话：“你的防Gank意识太差。”
操。
他承认了还不行吗？
安柯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准备开下一局。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匿名用户1874 正在观战您】
安柯愣了一下。
匿名观战？
他切出去看了一眼，那串灰色的字符安静地躺在观战列表里，没有任何备注，没有任何信息。
谁啊？这个点了不睡觉，来看他rank？
安柯没多想，点了开始匹配。
第五局。
BP界面，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个自己最拿手的刺客型中单——既然对面要针对他，那就来啊，看谁弄死谁。
游戏开始。
前三级，平安无事。安柯正常对线，正常补刀，正常压线——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面打野呢？
按照前四局的尿性，对面打野这会儿应该已经来中路晃了两圈了。但这一局，小地图上那个红色的身影，一次都没出现过。
安柯在中路草丛插了个眼，继续打。
三分钟后，对面打野终于出现在小地图上——不是在中路，是在自家野区，被他的打野追着打。
安柯愣了一下。
他切屏看了一眼自家打野的位置——打野在上路，根本没去过对面野区。
那对面打野在跟谁打？
他拉了一下回放。
三十秒前，对面打野进了自家上半野区，准备打红buff。刚走到草丛边上，忽然掉头就跑，好像草丛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可那个草丛里，什么都没有。
安柯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这人……在演什么？
第六局。
安柯做了个实验。
他故意选了个前期弱势的中单，故意把线推过河道，故意站在一个“快来抓我”的位置。
然后他盯着小地图，等着对面打野出现。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对面打野没来。
他出现在上路，被塔打了两下，莫名其妙交了个闪现。
安柯：“……”
第七局。
安柯选了个支援型中单，六级之后直接往下路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不对。
按照前几局的经验，这个时候对面打野应该已经在他身后了。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安柯打开对战面板，看了一眼对面打野的装备。
惩戒CD还有15秒。
按时间算，他刚才应该刚用过惩戒才对。可安柯翻了一遍回放，那十五秒里，对面打野什么都没打，只是在野区里绕圈。
绕圈？
安柯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切出去，看了一眼观战列表。
那个匿名用户1874，还在。
灰色的字符安静地躺在那里，从第一局到现在，一局都没落下。
安柯盯着那串字符，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会吧？
第八局开始前，安柯没急着点匹配。
他把前四局的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第一局，对面打野三级来中，他在草丛里蹲了二十秒。那二十秒里，小地图上有一个灰色的观战标志，一直在中路附近。
第二局，对面打野反烂自家野区，每次进野区之前，都会绕一个诡异的弯，好像提前知道哪里有眼一样。而那些“眼位”，安柯根本没插过。
第三局，第四局——
每一局，那个灰色的观战标志，都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安柯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他打开GS战队这赛季的所有比赛录像，调到程野的第一视角，拉到打野的部分。
程野的反蹲风格很特别。
他不像别的打野那样直接蹲在草丛里等人来，而是会先往一个方向走，再突然折返，用最刁钻的角度切入战场。
那种走位的角度、节奏、停顿的频率——
安柯把今晚的录像调出来，找到对面打野那些“莫名其妙绕路”的片段。
一帧一帧对比。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热。
一模一样。
凌晨三点四十。
安柯站起来，推开训练室的门，穿过走廊，停在另一间宿舍门口。
他抬手，敲门。
没反应。
再敲。
还是没反应。
“程野。”安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没睡。”
门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门开了。
程野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比白天乱一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他看着安柯，没说话。
安柯看着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嗡鸣。
“你在干嘛？”安柯终于开口。
“睡觉。”程野说。
“睡觉？”安柯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凌晨一点到三点四十，你在干嘛？”
程野沉默。
“我查过了。”安柯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那个匿名用户1874，IP地址在这个基地。整个基地，这个点没睡的，除了我，就剩你。”
程野依旧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安柯盯着那点红，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散了。
“程野。”他的声音轻下来，“你他妈不是说我的防Gank意识差吗？不是说我的打法不符合最优解吗？不是说那17%等于不可能吗？”
程野垂着眼睛，不看他。
“那你凌晨四点不睡觉，看我rank干嘛？”安柯往前又逼了一步，“帮我反蹲干嘛？给我铺路干嘛？”
程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门框。
“说话。”安柯盯着他。
程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深不见底的井。但此刻，那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你被针对了。”程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四局，同一套打法。对面打野在拿你刷数据。”
安柯愣了一下。
“GS打过这个战队。”程野继续说，“他们的打野有一个习惯，针对同一个人超过三局之后，路径会形成规律。我算了一下，第五局开始，他的路径可预测率是73%。”
安柯听着，胸口那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所以你就在那看着我？”他问，“算他的路径，然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帮我把他赶走？”
程野没回答。
但他也没否认。
安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程野。”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程野看着他，没说话。
“像一只猫。”安柯说，“大半夜不睡觉，蹲在角落里，偷偷给另一个猫舔毛。舔完了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板着一张脸。”
程野的耳尖更红了。
安柯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见，匿名用户1874。”
程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安柯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分钟86下。
比正常值快了12下。
程野把这组数据记在脑子里，然后关上门，回到床上。
躺下。
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那组数据还在脑子里转。
心跳86下。
原因：未知。
他把这个结论翻来覆去算了三遍，还是没算出来，这12下，到底是为什么。